”他说。
沈静茹想说自己也可以,但看了看他的眼睛,没说出来。
夜很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靠着树,闭上眼睛。但谁也睡不着。
饿。
太饿了。
那几颗野果和藤蔓的水分,根本不够。
张建翻了个身,小声说:“真他娘的饿。”
王浩说:“别说了,越说越饿。”
张建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小到大,没这么饿过。”
王浩说:“你才多大?二十三。”
张建说:“二十三怎么了?二十三也是从小到大。”
陈铁军忽然开口:“宋教官,你在刚果待过两年吧?”
宋启明没说话。
陈铁军说:“那两年,你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宋启明还是没说话。
陈铁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嘿嘿笑了一声。
“行吧,不问了。”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宋启明忽然开口。
“老陈。”
陈铁军睁开眼睛。
“嗯?”
宋启明说:“你不睡觉就去警戒。没话找话,忒烦人。”
陈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错了。”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到大树上。
不是因为躺着不舒服。
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身体的应激反应——一旦想起来,就没办法躺着。
陈铁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
宋启明看着黑暗的某个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问我,印象最深的事。”
陈铁军没说话。
宋启明说:“很多。但有一件,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刚到刚果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沈静茹睁开眼睛。
她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但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宋启明继续说。
“我们被关在铁笼子里,像动物一样,被贩卖。”
“铁笼子?”王浩忍不住问。
宋启明点点头。
“那种装牲口的笼子。一个笼子塞十几个人,蹲着,站不起来,躺不下去。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洞透气。”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里面关了多久,我不知道。没有白天黑夜,只知道车一直在开。有人死在里面,就那样死在笼子里,尸体和活人挤在一起。到了地方,把尸体拖出去,扔在路边。”
丛林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后来到了矿区。”宋启明说,“那是我到刚果以后,第一次看见太阳。”
他顿了顿。
“但我很快就知道,那个太阳,不是希望的太阳。”
“矿区?”陈铁军问。
宋启明说:“钻石矿。在丛林深处,没有名字。老板是白人,监工是黑人,干活的是我们这些从各个国家抓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那里,我学会了如何在五秒内吃完发霉的木薯糊。”
“每天天亮前,监工会把一桶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一个长槽里。那是我们一天的口粮。男人们像牲畜一样挤过去,用手、用树叶、用随便什么东西,舀出来就吃。五秒,最多五秒。吃不到的,就饿一天。”
他抬起头。
“刚开始那几天,我吃一口吐一口。那东西又酸又馊,发霉的味道冲得人想死。但很快,我就学会了——屏住呼吸,一口吞下去,不让胃有反应的时间。”
沈静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宋启明继续说。
“我还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但陈铁军凑近了一点,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前臂内侧有很多细小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用偷偷藏起来的玻璃片,在手臂上刻线。一条线,代表一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伤口要很浅,浅到不会感染,但深到能留下疤痕。刻完之后,要找水洗——能找到水的话。然后抹一种草叶的汁液,止血。”
他顿了顿。
“这些线,是我和外面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但每刻一条线,我就告诉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