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着,也没有能力睡着。他只是让眼皮暂时垂下,让极度疲劳的视神经得到片刻休息。
左臂的贯穿伤已经不再渗血,但整个前臂肿了一圈,手指弯曲时会牵动深处的神经,传来尖锐的刺痛。脖颈的伤更麻烦了——头盔挡住致命冲击,但颈椎可能有些错位,每次转头都会引发剧烈的偏头痛,像有钢针从耳后扎进去。他没有说,也没必要说。药品几乎没有,吗啡只剩一支,要留给更需要的伤员。
村上躺在他对面的担架上,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路易用止血带勒住了他小腿上的伤口——子弹打穿了腓骨,但运气好,没有伤到大动脉。他活下来了,至少今晚。
“队长。”安德烈从楼梯口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指挥部的补给送到了。”
宋启明睁开眼,撑起身体。脖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了几秒,他扶着墙站稳,走向门口。
送补给的是个没见过的年轻队员,胸口的识别牌显示是第七小队的。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还没完全干,但眼神很稳。他把两个沉重的军用背包放在地上,简短地说:“卡特长官让转告:弹药尽量给了,药品实在没有。各队伤员太多,医疗帐篷已经挤爆,重伤员只能给止痛药,轻伤靠自己扛。”
宋启明点点头,没说话。他早料到了。在战场上,药品比黄金珍贵,吗啡比子弹稀缺。
他打开背包检查。步枪弹匣,十二个。手枪弹,两盒。手雷,八颗。***,四枚。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浑浊的水。
没有药品。连最基础的止血粉都没有。
“替我跟卡特长官说,收到了。”宋启明说。
队员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启明把物资分下去。每人两个步枪弹匣,一颗手雷。受伤最重的村上多分到一瓶水。他自己只拿了弹匣,把水和食物全给了伤员。
“队长,你不吃?”路易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不饿。”宋启明说。他确实不饿。饥饿感早在某个时刻消失了,和恐惧、和悲伤、和对明天的期待一起,不知被埋在哪片瓦砾下。
他靠在墙边,开始清点人数。
安德烈,左臂弹片划伤,自己用刀尖挑出来了,纱布缠了三圈,血还在渗。
路易,右肩擦伤,不影响作战。
村上,左小腿贯通伤,骨头伤了,不能移动。
卡尔,阵亡。
托马斯,阵亡。
还有四个叫不出名字的、昨天还并肩作战的队友,阵亡。
加上宋启明自己。
七个人。
其中五个轻伤,两个重伤。能战斗的,算上他自己,六个。
十四个小时前,他们还有二十三人。二十四个小时前,他们还有二十八人。三十六个小时前,马库斯还活着,还在西街的废墟里点着烟,说“一起活下去”。宋启明垂下眼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战术背心内袋,那里还放着马库斯的身份牌。冰冷的金属片,现在贴着他的心跳。
通讯器发出电流杂音,然后传来卡特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各小队报告情况。短刃,你那边如何?”
宋启明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第十小队剩余可战斗人员六人。全员负伤,弹药补给了,药品无。村上重伤,需撤离。防线收缩至街道中段,敌攻势减弱,但未退。另,观察确认——今日进攻全程未出现美军地面部队。”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美军主力在城北和城东推进。”卡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他们不需要进城巷战,只要用空袭炸平防线,让当地武装填命就够了。”
宋启明没说话。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他们面对的,是装备最先进、战术最精确的空军,以及最廉价、最可消耗的步兵。黄金与血肉的组合。
“城北第一、第三小队昨天打没了。”卡特继续说,语气像在汇报天气,“第二、第五、第七在重组,估计撑不过后天。东边第四和第九已经撤出城区,向西边山区退。我们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撑不了太久。宋启明咀嚼着这个词。这意味着撤退的命令随时可能下达,或者永远不会下达——如果防线崩溃得太快。
“收到。”他说,“第十小队继续坚守。”
通讯切断。
地下室陷入寂静。只有伤员压抑的**,远处零星的枪声,和不知从哪传来的、隐约的哭泣声——也许是敌人,也许是平民,也许是自己人。在坎大哈的夜晚,这些都很难分辨。
宋启明再次闭上眼。脖颈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放松肩颈的肌肉。没用。疼痛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像呼吸,像心跳,像这四十八小时以来累积的所有死亡。
他想起了苏晴。
不是刻意的回忆,而是疼痛和疲惫共同制造的幻觉。他“看见”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