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所学的这些东西,终究像山里的藤,缠着什麽便长什麽,离不开这片雾,也离不开这些兽灵香火。
如今秦道师已经不在。
也不知这位陈道长,还认不认她曾经说的那些话。
不过眼下自然不是问的时候。
等过两日再说。
等他将师父下葬後,或许可以悄悄来问一问。
阿棘转回头,背着孙三,慢慢走远。
四周人渐渐多了起来。
昨夜动静不小,矮胖修士的屍体也在道院外被人发现。
一夜之间,寨中两个有名有姓的修士死了。
一个是孙三,一个是那矮胖修士。
在往日的雾泽山寨里,他们都是普通寨民不敢招惹的人物。会法,会役兽,会驱虫,会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
可眼下,无论他们生前是什麽样,他们现在都死了。
而那个杀了他们的人,正坐在道院檐下,神色平静,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骄傲与得意,就像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郑老三来得比往日早。
他背着木箱,走到道院前时,先看见坡下被雨水冲淡的血,又看见陈舟正在檐下收拾案上的道书。
郑老三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的事,他在来的路上便听人说了。
孙三死了,矮胖修士也死了,都死在眼前这位陈道长手中。
若说树奶奶终究只是一棵树,哪怕有香火灵性,郑老三心里对它的敬畏也隔着一层,可那孙三与矮胖修士却是真真正正活在寨中的修士。
从前他们在寨中一说话,寻常人便要低头。
郑老三也一样。
木匠手艺再好,也只是靠手艺吃饭,尽管懂一些简单的压胜法。可遇上这等会法的人,心里总是有些发怵。
可昨夜之後,这些让他发怵的人一下子死了两个。
但那个和和气气同他说话的年轻人,现在还坐在这里,安然无恙。
郑老三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人身份里所承担的重量。
他是玄都门下,是这世间最正统道门里的弟子。
想着这些,郑老三的神情动作比起昨日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拘谨、恭敬。
「陈道长。」
陈舟擡眼看他。
「来得早,可曾吃过了?」
郑老三连连点头。
「吃过了吃过了,主殿那边差的工还有点多,趁着今日雨停,我便多做些。」
陈舟不在自己不懂的事情上指手画脚,点头致谢。
「辛苦了。」
郑老三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他说完,便去主房那边做活。
比起昨日,他今日话更少,手上也更稳。
凿木声很快响起。
咚,咚,咚。
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坡下围观的寨民听着那声音,又看了看檐下的陈舟,谁也没有再提外乡道人四个字。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棘那样想得明白。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郑老三一样,亲眼见过自家孩子一夜安睡。
可雾泽山寨这种地方,恶水恶山,毒雾深林,人活在这里,最先认的从来不是仁德道理,而是谁有本事,谁能护住一方,谁又不能轻易招惹。
一味好声好气,未必换得来敬重。
雷霆落下,反倒叫人心里有了边界。
陈舟知道这一点。
他想起秦鹭这位素未谋面的同道,心中又生出几分可惜。
通过这段时间寨子里孩童们的描述,陈舟已经在心里勾勒出这位秦道友的大致轮廓,她心性不坏,做的事也对。
只是她大约太想用讲理的法子,把这座山寨慢慢掰回来。
可有些地方,先要叫人知道你手里有刀,旁人才肯坐下来听你讲理。
并非世道皆该如此。
只是这雾泽山寨,眼下正是如此。
山寨再度变得安宁起来,至少表面如此。
孙三被阿棘收敛,矮胖修士的屍体也被几名寨民擡走。黑痣修士不见踪影,泥偶修士与鬼鸦修士也没有再露面。
沙娘仍未归寨。
乌七婆遣人来过一趟,只问陈舟是否要把昨夜之事告知许仙师。
陈舟只说暂且不必。
事情未清,告状无用。
何况他仍觉得,秦鹭之事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这些人的手段,昨夜已经看得分明。
能坏事,能害人,却不足以无声无息地让一个许无衣看好的炼炁修士消失得乾乾净净。
道院一日日完善。
郑老三每日来做活,门窗渐齐,地板铺平,屋顶也补上最後一处瓦缝。
几个孩子偶尔从坡下探头往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