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也要看眼前还有没有路。」
说完,便拄着拐杖走入雾里。
郑老三站在屋中,半晌才冷笑一声。
「一晚上?」
「别说一晚上,想一辈子也不成。」
妇人看着桌上的小木偶,低声道:「可终归是七婆亲自上门来说————」
郑老三回头反驳妇人。
「七婆亲自来又如何?树奶奶都没了,这木偶还能比树奶奶灵?」
妇人没有与他争。
只是看了眼小榻上的郑小满,眼神有些犹豫。
郑老三嘴里不屑,手却还是拿起那枚木偶,走到小榻前,交给女儿。
「小满,你看这是什麽。
「」
郑小满伸手接住。
木偶落在掌心,微微暖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阿爹,这是给我的?」
郑老三心里烦,嘴上却硬不起来,只含糊道:「嗯,拿着吧。」
女娃把木偶抱在胸口,小声道:「暖暖的。」
郑老三看了一眼,也没在意,转身去墙边收拾刨刀。
夜里,雨又下了一阵。
雾泽山寨入夜後,木楼之间常有潮气漫上来,屋中哪怕烧着火塘,也总有一股阴湿贴在骨头缝里。
郑小满往日睡得极不安稳。
尤其树奶奶被伐後,她夜里总要惊醒两三回,郑老三夫妻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整觉。
可这一夜,屋中竟出奇安静。
郑老三半夜醒过一次,习惯性去听小榻那边的动静,却只听见女儿细细的呼吸声。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等再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
火塘里的灰暗了,妇人正坐在小榻旁,眼睛睁得很大。
郑老三心里一紧。
「小满怎麽了?」
妇人回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麽。
「小满昨晚一夜没醒。」
郑老三怔住。
小榻上,郑小满抱着那只木偶,睡得极沉。脸色仍旧白,却比往日少了些青气,眉头也没有皱着。
她睡得像个寻常孩子。
这本该是极平常的事,落在郑老三夫妻眼里,却像见了什麽稀奇景象。
妇人看着丈夫,眼眶微红。
「老三,那位道师是有本事的。」
郑老三张了张嘴。
「这————也不能证明什麽。」
妇人转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
郑老三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我又没说不去。」
妇人仍看着他。
郑老三抓了抓头发,苦着脸道:「我去,去还不成嘛。」
话说出口,他又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女儿。
心里那点别扭和怨气,一时仍未全散,却被另一件更实在的事压了下去。
相比女儿的生命,他心头的那点怨恨又能算些什麽?
郑老三下床穿衣,取下墙上的墨斗、曲尺、凿子、刨刀,一件件装进木箱里。
妇人在旁边帮他系好绳子。
「到了那边,少说两句。」
郑老三闷声道:「知道、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嘀咕:「我这一去,怕是半个寨子都要骂我忘本。」
妇人替他整理衣衫,宽慰出声:「让他们骂去又能如何呢,小满才是最重要的,没了她,我也不活了。」
郑老三手上动作一停。
随後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他背起木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郑小满还睡着,怀里那只小木偶露出半截,背後的火焰纹路在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
郑老三心里一横,推门走了出去。
陈舟所在的小院,在寨东。
郑老三以前来过这一带,却从未进过这处院子。
今日走到门前,他先觉得有些不对。
雾泽山寨多雨多雾,寻常人家哪怕日日打扫,墙角、门槛、屋檐下也总有一股湿意。
木头久了会发胀,衣物放久了会有霉味,人走在屋里,脚底也像踩着潮气。
可眼前这院子里的光景大为不同。
此时这里的院门半开着。
里头地面乾净,木墙清爽,连院角那株矮树都像被晨光晒过。
清清爽爽,十分舒服。
郑老三站在门口,一时没敢进去。
他是木匠,对木头、屋舍最敏感。
一处院子有没有湿病,有没有阴气,有没有烂木藏虫,他进门前便能看出几分。
眼下这院子,偏生不像雾泽山寨里的屋子。
倒像是被太阳好好晒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