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它所收之物,它便要以爪牙去撕咬。
如此之物,反倒比那些有智慧的生灵更加难缠。
山林之中,老树夺光,藤蔓绞木,草根争土,本无谁对谁错。
能活下来的,便活;被绞死的,便死。
眼前这树奶奶的智慧,便也仅限於这一层了。
陈舟看了片刻,掌中元光一敛。
不够这样也好,自家又不是来同它讲道理的。
无理可讲,便少一分负担。
陈舟走入空地,将那些东西从储物法器中一一取出,摆在被雨水打湿的草地上。
草蚱蜢已干得发脆。
红绳结被雨雾一浸,颜色微深。
蛇蜕护身牌夹在两片薄木之间,边缘有孩子指甲抠出的痕迹。
布缝小虎歪着头,虎眼一大一小,看着有些可笑。
这些东西都极寻常。
可每一样上面,都系着一缕不同寻常气机。
陈舟念起法力,指尖元光分化做一缕一缕丝线落在那些小物之上。
它们先是勾连住小物中那些孩童的残留气息,旋即以此为引顺着那气息往远处探去。
很快,古树枝头那些红绸便无风一动。
一条上面写着阿福的红绸轻轻扬起,陈舟身前的竹哨随之一颤。
接下来是虎头,对应那只布缝的小虎————
一件一件,一名一名。
这是个极其细致的活,好在陈舟有足够的耐心。
他以元光为纽带,将孩童小物与树上红绸间的牵连勾住。
随後又依【拟形代物避灾小解】上所载,以名、气、物三者相合,使那些小物先成一重可承灾的空壳。
古树似察觉到了不对,枝叶忽然摇晃起来。
明明四周无风,树冠却发出一阵低沉沙响。
树影随之压下,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红绸一条条扬起,像是无数暗红舌头从枝叶间伸出。
同时间,树根自泥土下缓缓翻起,带出湿泥与腐叶。香灰被掀开,其中埋着的骨片、
铜钱、旧铃纷纷滚落。
骤地,陈舟耳畔响起许多声音。
孩子在病中哭。
妇人跪地求告。
老人一遍遍念着旧名。
「树奶奶保我家娃儿。」
「收了名,便是一家。」
「别走,别走。」
「活下来,活下来。」
这些声音并非是什麽神通术法,而是一位位有所求者心头最深处渴求的执念,留在此地变成具象。
寻常修士猝然受此冲击,心神难免被扰,只是陈舟并不在此列当中。
「受你恩的,那些你积年累月的贡物早已够还,眼下你要取更多的,那便是不许了。
「」
陈舟开口,声音不高。
古树无声,自然是听不懂他所言。
下一瞬,树影猛地一沉。
二十一条红绸齐齐绷直,似要将那些牵连重新拉回孩童身上。
陈舟指尖元光一亮,法力化作一把无形剪刀,将草编蚱蜢与枝上红绸间的细线剪断。
啪。
草蚱蜢当场焦黑,像是被无形火燎过。
雾泽山寨中,一个正在门槛边玩泥的女孩忽然一怔,随後打了个寒颤。
她阿娘正蹲在一旁剖鱼,见状回头。
「怎麽了?」
女孩茫然地摸了摸胸口。
「冷了一下。」
话刚说完,那股冷意便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看了看院外雨雾,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像是丢失了什麽重要的东西。
却也只是片刻悲伤。
很快,她又被旁边孩子喊走。
山中。
陈舟第二指落下,竹哨无声裂开。
寨中一个瘦小男孩正趴在木楼栏杆上看雨,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梦里惊醒一般。他阿婆骂了一声,让他滚回屋里穿衣。
男孩揉揉鼻子,倒也没觉得哪里不适。
寨中陆续有孩子惊醒、发冷、哭泣。
有的正在睡午觉,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有的坐在火塘边,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下。
有的只是愣愣看着门外,像是丢了什麽极熟悉的东西。
大人们先是惊慌,很快又发现孩子并无伤病。
只是哭一会儿,冷一阵,便渐渐安静。
若是有懂法的人想到那日陈舟换走的物件,再结合山寨里许多孩童的变故,定然会发现些什麽。
可是那样的人物并不会着眼於这样的小事。
山中,古树的反扑越来越重。
红绸几乎尽数扬起,枝叶沙沙作响,树根从地下翻出,像一条条老蛇朝陈舟所在处蔓延。
陈舟端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