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无尘道长居然恰好路过、居然恰好算到地心困了一个人,居然算到了这人还是一个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义士。
不是因为无尘心善——得道千年即将飞升的仙修,世间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不是随便什么人掉下去都会伸手捞的。
是那缕气息里,藏着胡嗖的道骨。
千年难遇的修道胚子,身负风灵根,命格牵着几千年风云。这样的人,无尘见了,有几个捞几个。
因为它需要活着的、有分量的命。比沉在水底的骨头,有用得多。
当然,你以为它纯粹到只有算计?
在胡嗖的生命倒计时,肉身已经开始消解,身体再也挺直不了的时候,怀中自书的一个折扇掉了出来,上面是唐寅的一行诗: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字似要破扇而出,神韵当世已无几人能及。
它冷冷望着胡嗖的肉体消解,一千五百年神魂即将逝去,镜甚至没有一丝可惜。可当看到折扇时,它动容了。
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没有几样东西能让它动容。这是它为数不多的动容了,上次动容还是一个为人求药的小女孩,因为她并不是因为幻像而伸手入镜,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手伸入了镜子,而它终究还是放了她。
它定定地看着折扇上的两行字,几乎一瞬间就作出了决定。
于是匆匆赴棋局的无尘恰好感知到了那一丝即将湮灭的神识。
哪怕少一丝都无用。
这才叫知遇镜。
它不光是吃人的怪物。不光是。
胡嗖轻抚着胸口的玉佩,无喜无忧。
清澜忽然开口:“胡前辈,我们也去。“
胡嗖转头看她:“你也要去?“
“我陪她们。“清澜点头,又看了一眼黯。
黯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身体。
胡嗖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清澜,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没人知道这三下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放下茶盏,石桌发出一声很沉的响。
“去可以。记住一句话——看见什么都别伸手。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念你先祖的名字。“
他没说念了有没有用,也没说为什么要念。
就像他也没说,昨晚老君的弟子又来取风眼石,说天庭举办赏灯棋会,棋石又不够了,他趁机托仙童带了一道符给无尘。符上只有一句话:后辈要闯知遇镜,烦请道兄知会渭水破军、水镜二位仙侣,留一道护念在血脉里。
三千年的交情,欠的人情,他用一道符还了。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群孩子去送死。可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遍,心愿才了得了。他能做的,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铺一层最软的底。
第二日清晨,飞船从峰顶起飞。胡嗖和小靖站在风里送行,胡嗖只挥了一下手,像挥开一缕缠人的风。他没说“一路平安“,只说了一句:“撑不住,就喊先祖的名字。“
飞船航行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窗外浮出一颗灰白色的星球。不大,表面坑坑洼洼,像被时光啃过的骨头。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不是天光反射,是从星球内部透出来的,像一颗裹在灰烬里的心脏,一下一下,微弱地跳。
飞船降落在荒原上。凄厉的风声刮过荒原上无数的飞行器,各式各样的飞行器蒙满尘土,大多已经看不到颜色了。
脚踩在沙砾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闷得发慌。重力比正常低三成,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里,虚浮着落不到实处。空气凉得刺骨,吸进肺里,连灵力都跟着慢了半拍,像在逆着水流往上走。
东东从清澜怀里探出头,六只眼睛全睁开了,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鸣,浑身的毛都微微炸着。它很快又缩回去,把脸死死埋进清澜臂弯里,不肯再看。
地心入口在一处低洼的裂口里。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光滑得反常,像被无数东西反复磨过——不是风。风不会只吹一个地方。
清澜第一个挤进去,东东紧贴着她胸口,小身子微微发抖。霓涟跟在后面,然后是霓漪、霓影、霓光、霓波,黯走在最后。
通道越往下越宽,光线也越来越暗。脚下像铺了一层极薄的水膜,滑腻腻的。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隔着墙说话,有笑,有哭,有低声呢喃。
越往下走,声音越密。像沉进了一片由记忆汇成的海里。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阔。
四壁是漆黑的岩石,头顶没入黑暗,看不见顶。正面岩石壁上有三个泛着光的红色小篆体大字:知遇镜。岩底正中央卧着一片水,很浅,可以见到底,底下有几个淡金色的大字:万象俱虚 不取皆失。金字像是在水底游动。水面平得像被刀削过,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没有倒影。
“这就是知遇镜。“黯的声音在空旷里荡开,带着微弱的回声,“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