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树冠郁郁葱葱,松针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那是三千年前的巨松,还年轻,还没有扛起那道压了三千年的封印。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战袍,腰悬黑剑。袍角在山风里猎猎作响,他的眉目英挺如刀刻,眼睛深得像古井,井底沉着三千里山河,沉着八百场血战,沉着一个人。
他看着她。
“玉儿。“他开口,声音嘶哑:“走。带着族人走,越远越好。“
她摇头。动作很轻,态度很硬。
“你不走,我也不走。“
“噬灵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落在她脸上。他的手很凉:“只有你的血脉,能和我一起祭剑,重新封印它。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不想这样做。“
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三千年前的月亮,清澈明亮,干干净净。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如磬。短剑和长剑,一雌一雄,一阴一阳,青铜剑身上刻着同样的纹路——那是天辰王族的徽记,是两个人从出生起就被绑在一起的宿命。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战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太阳从东边升起,河水往低处流淌,她要和他一起做天上的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笑里有心疼,有认命,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骄傲。他爱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两柄剑插进泥土里。
他们跪在树下,掌心相对。剑刃划破掌心,血涌出来,顺着剑柄流下去,滴在剑身上,滴在泥土里。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渗进巨松的根须,渗进大地的深处,渗进时间的缝隙里。
黑光和银光从剑身上同时亮起。黑如玄铁,银如月华,两道光柱缠绕在一起,螺旋上升,冲天而起,将整棵巨松笼罩其中。
光芒里,他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她说:“我愿意。“
“松树会替我们看着这片土地,看着我们的族人。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我们的。“
“谁会来?“
“不知道。“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轻,“可他们一定会来的。“
光芒散尽。
只有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
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和呼吸的人。
树下有两柄剑,一黑一银,交叉插在泥土里。剑柄上缠着两缕头发,一缕漆黑如墨,一缕银白如雪。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
后来,烈山部落的先祖们找到了这里。他们围着巨松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拔起两柄剑,生了炉,升起火,把剑熔了。
铸剑师用尽平生之力,将两柄剑融在一起,铸成了一块心石,石面上的纹路是他们的血,他们的发,他们三千年不散的魂。
心石铸成的那一夜,红蓝双月同时悬在天空正中央,山谷里起了大风,风里有人轻轻叹息,有人低低哭泣,有人在大笑。
族人把心石放在两人墓穴里,他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紫灵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山谷,星星正在一颗一颗熄灭。空气冷冽如泉,吸进肺里带着松针的清香。
脸上全是泪。
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际,把头发粘在脸颊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那个梦——不,那不是梦,是记忆。三千年前的记忆,被封在心石里,封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直传到她这一世,终于在触碰心石的那一刻,全部涌了回来。
老刀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像一个小太阳,把她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捂暖。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双双把头搁在她腿上。两只头一左一右,四只眼睛温柔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
小雪也凑过来,两个头凑过来,四只头挤在一起,暖烘烘的,把黎明的寒气挡在外面。
“我想起来了。“紫灵说。
声音很轻,可在万籁俱寂的黎明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刀没问想起了什么。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无数生死关头,此刻却轻得像在捧一片羽毛。
紫灵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又睁开。两弯红蓝双月挂在天边,像两只守了三千年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探出头,金色的光一寸一寸爬过荒原,爬过玉米地,爬过山谷,最后落在巨松上。
老刀站起来,走到树下。
心石还躺在那里,纹路变成淡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