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脸上,一点松快都没有。
薛万均端了一碗粥过来,站在车边上。
“陛下。”
“搁着吧。”
薛万均把碗搁在车辕上,没走。
“陛下,俺有一句话,憋了几天了。”
“说。”
“过了茅津,进了陕州,往东走三百里是洛阳,洛阳往东是汴州、郑州。”薛万均说,“那一路上,五姓七望的庄子,一个挨一个。”
“朕知道。”
“三万骑走过去,俺们又是点册子又是点谱,一路点过去,长安那边……”
“长安那边会说朕反了。”
“是。”
李渊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
“万均。”
“俺在。”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她死的那天,孩子多大。”
薛万均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嗓子一下子哑了。
“回陛下……五个月。”
“五个月。”李渊说,“到今日十四个月了。”
“十四个月的娃娃,该会走了。”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朕这一路点了多少人?”
“陛下,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薛万均说,“闻喜没杀。汾州没杀。”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李渊把粥喝了一口,“还不够。”
“中牟那天,苇子里射箭的有七百个人。”
“七百个人背后有一张嘴。”
“朕要的是那张嘴。”
河上那盏灯晃了一下,晃完了又稳住了。
“万均。”
“俺在。”
“朕儿子迟早要见朕。”
薛万均抬起头。
“他不能不见。”李渊说,“朕往东走一步,他在长安就矮一寸。他矮到蹲不下去了,就得自己出来见朕。”
“见了以后呢?”
李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往车辕上一搁。
“见了以后,朕跟他要人。”
“要谁?”
“要苇子里那七百个人背后的那张嘴。”李渊说,“他给,朕就杀了那张嘴。”
“他不给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河上那盏灯。
“那朕就自己去找。”
“找着那天,朕要杀人。”
“杀给她看。”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站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下了。
“陛下。”
“又怎么了。”
“那一天,俺离舱门二十步。”
李渊没看他。
“朕离舱门十步。”
河上那盏灯还亮着。
灯底下,四个老船工把船拴在了柳树桩子上,拴完了,一个一个钻进乌篷里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