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了,诏使伏在地上,等着。
等了很久。
李渊把那碗粥喝完了,碗递给旁边的薛礼,拿袖子擦了擦嘴。
“就这些?”
“回太上皇,就这些。”
“拿来朕看看。”
诏使双手把诏递上去。
李渊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卷起来,往车里一扔。
“你叫什么?”
“臣是通事舍人,姓杜。”
“姓杜的。”李渊说,“朕问你几件事,你答完了再走。”
“臣不敢隐瞒。”
“长安这一个月,出了什么事?”
诏使的脑袋抵在地上,没抬起来。
“三月廿五,二十四道弹章一齐上了殿。”
“还有呢?”
“三月廿八,裴公上了一道奏。”
李渊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下。
“哪个裴公?”
“大安宫的裴公,裴寂。”
诏使把那道名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十七家,一家一家念出来,念到第九家的时候御史大夫扶着柱子,念到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送信的是裴公自己的儿子。
车辕上的老头听完了,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往营那边看了一眼。
营地边上,裴行俭正蹲在一堆火跟前,就着火光在簿子上写字,写得很慢。
“接着说。”
“陛下命魏征查这十七家。”
“魏征问了三句话,头一句是查到哪儿为止,第二句是查出来办不办,第三句……”
诏使咽了口唾沫。
“第三句是,查到东宫怎么办。”
“陛下说,查。”
李渊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东宫怎么了?”
诏使没答。
“朕问你,东宫怎么了?”
“三月廿四……”诏使的声音低下去了,“太子殿下出城骑马,坠马了。”
营地边上那堆火“啪”地爆了一声。
“伤在哪儿?”
“左脚,脚腕子断了。”
“谁正的骨?”
“太医署的甄太医。”
“三个月不能沾地。”诏使说,“听说……听说骨头是拧断的,断面不齐。”
李渊坐在那儿,没动。
薛礼捧着那只空碗站在旁边,捧了很久,也没敢动。
后来李渊开口了,问的不是长安的事。
“老道呢?”
孙思邈在后头那辆车上收拾药箱,听见叫他,走过来了。
“贫道在。”
“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孙思邈站在火光底下,想了一会儿。
“正过了骨的,再拆开重接,要看断了几天。”
“断了十天了。”
“十天,血还没长死。”孙思邈说,“再过一个月,就长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了。”
“你去长安。”
孙思邈抬起头。
“明日一早走。”李渊说,“骑马,别坐车,车慢。”
“薛万均给你二十个人,一路送到长安城门口。”
孙思邈站在那儿,看着车辕上那个老头。
“贫道走了,你这条腿谁看着?”
“朕这条腿又不用走路。”李渊说,“朕有车。”
孙思邈没动。
“老道。”
“嗯。”
“朕这一路往南,杀了多少人,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那孩子替朕在长安挡了二十三道本,挡了十八天。”李渊说,“他的腿,是替朕站断的。”
孙思邈把药箱往肩上一挂。
“贫道明日走。”
第二天一早,孙思邈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三个药箱。
临上骡子,薛礼追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真人,陛下让捎的。”
孙思邈接过来,掂了掂,不轻。
“里头是什么?”
“陛下没说。”薛礼挠了挠头,“昨儿夜里陛下自己包的,包了半个时辰。”
孙思邈把布包塞进药箱,骑上骡子走了。
后来在路上打开看过一回。
里头是一根弘文馆用的枣木杖,杖头包了一圈新皮子,皮子是从马鞍上割下来的,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常拿针的手缝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渊没去送。
四月初三,那五千个推车的到日子了。
三月十三从汾州出发,一户一丁,推二十日的车。到今日,整整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