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道奏一递出去,往后大安宫这道门,就没地方可出了。
河东回不得,长安城里那些门,明日起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开。
裴寂今年七十一。
算下来,剩下的日子都得在这个院子里过,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一个不肯写信的老头,一个看什么都不吭声的老头,还有一群孩子,凑合着过。
裴寂想到这儿,咧了咧嘴。
三月廿七的早上,天是青的,云薄得跟纸一样。
院子东头那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摇摇摆摆地过来,在他脚边上叨了一下他的袍角。
裴寂弯下腰,把那只鹅一把抱起来了。
“抓着你了!”
那只鹅在他怀里挣,翅膀扇得跟打鼓似的,扇了两下不扇了,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
那天中午,大安宫的小厨房炖了一只鹅。
炖好了,裴寂让人盛出来两碗,一碗送王珪,一碗送萧瑀。
自己那一碗,端在手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三月廿八,太极殿。
裴寂那道奏是当日辰时送进中书省的,巳时到了御前。
李世民从头到尾看完了,没说话,把奏递给身边的内侍。
“念。”
“陛下……”
“念。”
内侍捧着奏,站在丹墀上念。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殿上开始有人动了。
念到第九家,御史大夫的脸白了,白得跟殿外头那张晒了五个月的封条一样。
“第九,太原王氏长安族人王某,三月十二,托人至大安宫。”
“言欲为裴氏在京子弟议亲,女方为御史大夫侄女……”
“住口!”
御史大夫出班,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旁边那根柱子。
“陛下!臣的侄女议亲,臣一概不知!”
“臣与裴寂素无往来,此奏分明是污蔑!”
殿上炸开了。
六百多人,一半在看御史大夫,一半在看那个内侍手里的纸。
名单上一共十七家,河东的、太原的、荥阳的、范阳的,一家一家念下去,每念一家,殿上就有人往后退半步。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殿里已经安静了。
“第十七,河东闻喜裴氏大房,三月廿四。”
“遣臣子裴律师至大安宫北角门,求臣作书与太上皇,请大军绕行闻喜。”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念完了。
内侍把奏放下,退到一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等了很久。
等到殿上没有一点声音了,他才开口。
“魏征。”
“臣在。”
魏征从班末走出来。
七十岁的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底下,躬身。
“这道奏,你看过没有?”
“臣没看过。”
“那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查。”
魏征抬起头。
“陛下要臣查什么?”
“查这十七家。”
“臣有三句话,要先问陛下。”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老头。
“问。”
“第一,臣查到哪儿为止。”魏征说,“查到五姓七望,还是查到朝堂上?”
“查到哪儿是哪儿。”
“第二,臣查出来的人,陛下办不办?”
“办。”
“第三。”
魏征停了一下。
“臣要是查到东宫呢?”
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动。
“查。”
魏征躬身到底。
“臣领旨。”
“臣还有一句。”
“说。”
“臣今日领了这道旨,往后朝上骂臣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魏征说,“臣不怕骂。”
“臣怕的是有一天陛下也想让臣停。”
殿上又静了。
“到那一日,陛下下一道旨,臣就停。”
“臣把查到的东西,一张一张封起来,谁也不给。”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不会下那道旨。”
“那就好。”
散朝以后,魏征在廊底下站着,等人走空了才动。
长孙无忌追上来了。
“魏公。”
“赵国公。”
“方才殿上,魏公问的第三句……”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魏公何必问出来。”
“不问,臣心里不踏实。”
“查到东宫,魏公真查?”
魏征站住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