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大安宫来。
——愿意出家的,寺里的度牒宫里去办,一年四时的供养从大安宫出。
他念完了,把纸放下。
他说:“朕就一句话。”
他说:“你们跟着朕,没有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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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第三排。
我听见前头有人哭了。
一个哭起来,一屋子跟着哭。二十七个人跪在那儿哭,哭得地上都湿了。
我没哭。
我跪着,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那五条,没有一条是我的。
我没有娘家。我爹死了,两个哥哥被杀了,剩下那个是唐臣——他不能认我。他那年在朝上还有官,他要是把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接回家去,第二天就有人上折子。
宫里给我置宅子?一个宇文家的女人,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不出三个月就会出事。
再嫁?谁敢娶。
出家我倒是能。
我跪在那儿,把这五条来回过了三遍,最后落在“出家”上头。
我那时候想的是:也行。
我抄了一百三十七遍《金刚经》。
我大约就是要往那条路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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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一个一个问了。
从第一排开始。
问的都是一句话:“你想去哪儿。”
有人说回家,他就问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离长安多远。有人说不敢回,他就问为什么不敢,问了两句就明白了,说,那就置宅子。有一个说要出家,他问了一句“你才十九”,那姑娘哭得说不出话,他说,行,那就出家,你想去哪个寺。
他问得很慢。
一个人要问上小半个时辰。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两天。
头一天问到第十一个,天黑了。第二天接着问。
第二天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是张宝林。
她跪在我前头一排。
他问:“你想去哪儿。”
张宝林说:“我不走。”
殿里静了一下。
他说:“你家里不认你?”
张宝林说:“认。我阿耶前几日还托人递话进来了,说家里给我留着屋子。”
他说:“那你走什么不走。”
张宝林说:“我不想走。”
他说:“为什么。”
她说:“外头有什么好的。”
他说:“外头有你阿耶。”
她说:“我阿耶三年才见我一回。”
他说:“那也是你阿耶。”
张宝林那时候把头一低。
她说:“陛下,我在这宫里四年了。我头一年跟人吵了七回架,第二年吵了五回,第三年吵了两回,去年我一回没吵。”
他说:“那不是长进了。”
她说:“不是长进。是我不想吵了。”
她抬起头。
她说:“陛下,我在这儿有个说话的人。我出去了,我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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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她后头。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指头在地上按住了。
我们两个在那个宫里坐了四年。她天天到我院子里来,说她的事。我“嗯”一声。
我以为她是随便找个人说说。
我以为她是嫌闷。
我那年二十二,我到那一天才知道,那四年里,她也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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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没有再问她。
他往下问第二十一个去了。
一直问到第二十七个。
问完了,他把那卷纸卷起来。
他没有问我。
我跪在第三排。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二十六个。
我跪着,等着。
我等他叫我。
他站起来了。
他往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宇文氏。”
我说:“臣妾在。”
他说:“你会写字。”
我说:“……会。”
他说:“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他站在殿中间,隔着七八步看着我。
他说:“朕那儿有个老姐姐,姓万,六十多了。她这一辈子的事,肚子里存着一堆,没人给她记。”
他说:“你留下,替她记。”
我跪在那儿。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说:“陛下……”
他说:“怎么,你不肯?”
我说:“臣妾不是不肯。”
我说:“臣妾是……”
我说不出来。
我那年二十二。我跪在那个殿里,我张着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说的是一句极蠢的话。
我说:“陛下为什么不问臣妾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