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挥挥手,“都散了散了,火把也灭了,大半夜的,跟唱哪出戏似的,井边找的人也都回来吧,朕又没掉井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手忙脚乱地灭火把,收兵器,井边、湖边、假山那头找人的也陆续被喊了回来,脸上写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三三两两往回走。
路上还有人小声嘀咕方才那一嗓子“朕又没掉井里”,忍不住偷笑。
人群渐渐散开,院子里只剩李渊、孙思邈两个人,还有远远候着的小扣子。
孙思邈没走。
“还有话说?”李渊瞥他一眼。
“贫道行医四十年。”孙思邈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见过起死回生的,那是本来就没到绝路,大夫看走了眼。”
“也见过突然咽气的,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可没见过,一个人的脉象,能在三日之内,从游丝断续,变成沉稳有力,中间连一点过渡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李渊眉头一挑,这老道可不好糊弄。
“贫道什么都没想说。”孙思邈摇摇头,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太上皇,往后若是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哪怕再小,都告诉贫道一声。”
“您是开国皇帝,开创了大唐,没点秘密说不过去,但是贫道是您召来的,贫道信您,还请您也能信信贫道。”
说完,也不等李渊答话,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回走了。
李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这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陛下。”小扣子这时候才敢凑过来,手里的空碗还没放下,“夜深了,回屋歇着吧?”
“歇什么歇。”李渊活动了一下手腕,倒是真不觉得乏,“朕这会儿精神好得很,倒是你,跟着朕跑了半宿,还偷吃了朕的馒头,脸皮不小。”
“奴婢……”小扣子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碗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是陛下赏奴的。”
“贫嘴。”李渊哼了一声,抬脚往楼里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漆黑的院子,湖边的灯笼还有几盏没灭,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三天前他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头孙思邈跟人说熬不过今晚,那会儿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这条命值不值,是明达那口哭声,够不够响。
如今算是都值了。
……
天亮的时候,长安城已经传遍了。
西市的茶棚里,说书人把醒木一拍,底下坐得满满当当。
“列位不知道,这太上皇,那真是吉人天相!三日水米不进,脉象都成了游丝,孙神医亲口说是回天乏术,愣是一觉睡醒,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样!”
底下叫好声一片,有人拍着桌子问:“照这么说,是老天爷显灵了?”
“依我说,是阎王爷都嫌他脾气差,不肯收!”
一片哄笑,茶盏碰得叮当响。角落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抱着孙子往嘴里塞饼,听得这话,也乐呵呵搭了句嘴。
“咱这太上皇,我就说这是个有造化的,没想到到这把年纪,还是这么个造化。”
旁边有人应和,也有人半信半疑,一时议论纷纷,倒把说书人晾在了台上,得意地又把醒木拍了一下,招呼大伙儿安静听下文。
隔壁布庄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听了一耳朵,转身跟掌柜的嘀咕:“东家,前儿您让囤的那批素白布,还要不要照旧收着?”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闻言手一顿。
“先别急着卖出去。”
“这年头,指不定哪天又用上。”
伙计应了一声,退下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批素白布,是听着风声连夜加价囤下的,如今风声一变,倒像是砸在手里了。
茶棚外头,两个换防的禁军路过,脚步都放慢了,也在嘀咕。
“听说了没,太上皇好了。”
“早听说了,我们统领昨儿夜里还在大安宫外头候着,说是随时要举丧的,都把素服备下了,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人家半夜爬起来偷肉吃,把大伙儿都吓个半死,素服白备了。”
“这算什么,比说书先生编的还离奇。”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脚步却快了些,怕误了换防的时辰。
长孙无忌府上,消息传得也不慢。
正在书房里核对西域羊毛账目的账册,管家连门都没敲利索就闯了进来。
“老爷,大喜事,太上皇……太上皇没事了!”
长孙无忌捏着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这几日为着儿子的定亲奔前跑后,六礼三天赶完四礼,图的就是抢在国丧前把亲事坐实。
此刻听得这话,先是一阵茫然,随即想起自己八百里加急催回来的那些安排,竟像是白忙了一场,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当真?”
“千真万确,满城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