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着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着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着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
后来,长安归了唐。
太原李氏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立了代王,又过了些时候,受了禅,做了皇帝。改国号,叫唐。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
天下还没定,可长安先安稳了下来。我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住着。
杜陵的家,乱世里早已经败落,我把能带的带进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着,看这世道往哪里走。
我在长安闲居那几年,过得不好。
一个人带着那时候还小的两个孩子,构儿、荷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着。
那几年,我没有官,没有进项,靠着变卖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过活。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
三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守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守着一个败落的家,守着一个看不到头的乱世。
我心里那团火,凉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做的事,是读书。
没别的事可做。就读书。读《五经》,读律令,读史。
构儿有一回问我。
“爹,您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被他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出来的本事,护不住一个寡妇,护不住一个壮小伙子,护不住我自己的妻子、兄长。
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构儿。
我只是接着读。
我心里想,或许有一天,这些会有用的。
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能让这些书有用的地方。
我等着那一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新朝刚立,要用人,我家是京兆望族,我又有些名声,新朝征辟,我应了,做了一个小官,秦王府的兵曹参军。
秦王,是皇帝的次子,李世民。
我去秦王府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跟我在滏阳会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从底下做起,一样是个不大的官。
我那时候,已经不像二十岁那年揣着一团火去滏阳了,我三十多了,见过乱世,葬过父亲,心里那团火凉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等。
我等着看,这个新朝,是不是又一个隋朝,跟以往是不是依旧一样。
我在秦王府做兵曹参军,做了没多久,朝中有了变故。
那时候,太子建成跟秦王已经有了嫌隙,太子那边想削弱秦王,用的法子,是把秦王府里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调走,外放,明升暗降。
秦王府里那些有才干的属官,被调走了不少。
我也在被调之列。
调令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在哪儿做官不都一样。我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我没想到,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了回事。
那个人,叫房玄龄。
房玄龄那时候也在秦王府,是记室,这个人,我先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他跟我不一样,他话多,想得细,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想到了。
我跟他相反,话少,不爱想那么多种法子,只爱在那十种法子里头挑一种,定下来,就这么办。
他听说我要被调走,急了。
他去找秦王。
这件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他跟秦王说,王府的属官,被调走的很多,旁人走了也就走了,可以再寻。唯独杜如晦这个人,王不能放。
秦王问:“为何?”
房玄龄说:“此人,王佐之才,主公若只想做一个藩王,守着一方,那杜如晦走不走,没什么打紧。可大王若想经营四方,成就大业,没有这个人,不行。”
秦王听了,立刻上奏,把我留了下来。
调令撤了。
我那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摆在屋里。调令撤了,我把行李又一件一件搬回去。
搬到一半,房玄龄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搬行李,笑了。
“克明,不走了。”
“不走了。”
“知道为什么不走了吗?”
“不知道。”
他就把他跟秦王说的那些话,跟我说了一遍。
我听完,没说话,搬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克明,”房玄龄说,“我跟了秦王这些日子,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