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看昨天团长那麽骂大毛那群作训参谋那麽狠,那都是对他们一个个恨铁不成钢呢!」
「他们要是有你懂得一半多,那估计团长做梦都能笑醒了。」
「你们有知识,你们不用怕!」
江朝阳收回思绪,知道营长误会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雷东峰,郑重的点了点头。
「营长,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麽做。」
不过他这不仅是为了六连,更是为了这片黑土地,为了这群即将把热血洒在这里的开荒者。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了步伐。
走到那顶最大的军用帐篷前,雷东峰停住脚步。
他拍打干净身上的浮雪,伸手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带着江朝阳一起走了进去。
帐篷里异常安静。
没有昨天夜里那种喧闹。
正中央那张拼凑起来的宽大行军桌前,坐着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
他身上披着一件没有领章的旧军大衣,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半截红蓝铅笔。
在桌面上写着什麽。
雷东峰双腿并拢,皮靴磕出沉闷的声响。
「报告政委!我把江朝阳同志带过来了!」
李远江擡起头看了看。
「行了,这里没你事了。」
「今天早上,林秉武那个老东西,还亲自带人去冰面上拉网去了,你那边忙完就跟着去看看。」
「对了,告诉底下人,今天不许再出现蛮干蛮拼的重伤员!」
雷东峰应了一声,没有半点迟疑。
他临走前,转头看了江朝阳一眼,用眼神递了个鼓励的信号,随後大步走出帐篷,将门帘严严实实的掩上。
风声被挡在了外面。
整个指挥部里只剩下李远江和江朝阳两个人。
李远江这才放下铅笔,转过身来。
这位老政委的脸色十分疲惫,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小江,坐。」
李远江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两个木马紮。
火炉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里面的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
旁边放着两个烤得有点发黑的土豆。
江朝阳走过去,身板挺直的坐在马紮上。
李远江走过来,拿起抹布垫着把茶缸端下来,给江朝阳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昨天夜里老雷把你拉过来,你提出那个定置网的主意,帮了团里大忙。」
「今天你们六连去试网,情况怎麽样?」
江朝阳双手捧着热碗。
「报告政委,网已经下水了,冰面固定法完全经受住了水底暗流的拉扯。」
「而且我们在现场听到了进鱼的动静。」
「只要今天傍晚起网确认收获量,这个法子明天就能在全团推广。」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覆,李远江那张绷紧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松弛。
他从大衣兜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香菸。
「抽菸不?」
江朝阳摆了摆手。
「哈哈,年轻人不抽菸挺好,能省下钱。」
说着把烟凑到火炉边点燃。
辛辣的烟气升腾而起,李远江沉默的抽了两口。
「鱼的问题解决了,过冬的口粮保住了。」
「但我今天把你叫来,却不是为了捕鱼的事。」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身後那张大地图,又指了指旁边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小江,你们是读过书的人,脑子活泛。」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现在团里机关有不少问题。」
「他们这些转业老兵,前半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
「打仗的事情我们确实一个比一个在行。」
「但是规划什麽生产任务,计算什麽人力分工和作物规划,说实话这群刚放下枪的大老粗,大部分都是两眼一抹黑。」
李远江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无奈。
「甚至,一开始我让他们拿出一个明年春耕的统筹方案。」
「你猜他们怎麽说?」
李远江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他们说,等春天雪一化,一人分一把铁锹,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南往北硬挖就是了!」
「挖出多少亩算多少亩!」
「你说这叫什麽狗屁规划?」
江朝阳坐在那里,端着瓷碗的手始终稳固。
他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位老政委此刻需要倾诉。
而且他也清楚,後面开发北大荒的初期确实走了很多弯路,比如盲目开荒、导致黑土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