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潮也被一点点清掉。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直到听见有人敲门喊“出来吧,平城守住了”,才敢推开一条门缝。
有个老人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门框,朝满街血污的兵深深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户。
两户。
十户。
越来越多人走了出来。
他们跪在破碎的街上,哭得没有声音。
霍司霆骑在马上,马也快站不稳了。
这匹跟着他冲了半个平城的战马,身上同样满是血污,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鼻孔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
霍司霆也累到了极点。
他的手还握着缰绳,可手指已经僵硬得快要伸不开。
可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想。
粮仓!
眼前的这些百姓,都是有家能躲的人!
而粮仓那边,是更多的,无家可归的避难所。
而且,那个眼神清澈,内心纯善的小道姑,也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发晃。
他听见有人在喊“大帅”,听见有人哭。
听见远处还零星响着枪声。
听见火焰烧塌木梁的噼啪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只觉得很累,很疼。
也很急!
然后,他忽然眯起眼。
前方街口。
一片坍塌的墙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手拄着炉钩,一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炉钩上缠着一截破军旗。
军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黑红交错的血污。
那人身上的军装也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子没了。
背后一道血口从肩胛拖到了腰侧。
头发被血糊住,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倒下的断枪。
可他还站着。
霍司霆的眼神一点点凝住。
那人似乎察觉到背后有人看他,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李副官愣住了。
霍司霆也愣住了。
一瞬间,整条街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李副官嘴唇剧烈地颤动着,像是想喊“大帅”。
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这个在粮仓守了半个月,眼看着老兵一个个死在身边都没哭出来的汉子,忽然仰起头。
“啊——!”
吼声,响彻半城。
像是压了半个月的血,半个月的火,半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都从胸膛里炸了出来。
他喊完,又忽然笑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猛地仰头吼了一声。
“啊——!”
街边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也跟着红了眼。
“当啷”
李副官扔掉炉钩。
他一步一步朝霍司霆走来。
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
霍司霆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身形也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副官走近。
李副官走到他面前,忽然双膝一弯。
砰!
重重跪了下去。
“大帅!”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卑职,幸不辱命!”
“粮仓,保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
“百姓!”
“也保住了!”
霍司霆的喉咙猛地一堵。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副官。
这个从小就跟着他的儿臣,平日里最爱啰嗦,最怕麻烦,嘴上总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
可现在,他跪在满地血水里,说粮仓保住了,百姓保住了。
说得像只是在交一件寻常差事。
霍司霆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李副官肩膀上。
很重!
重到李副官身子都颤了一下。
霍司霆狠狠攥住他的肩。
“好样的!”
李副官咧嘴想笑。
可嘴角刚扯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他赶紧低头,像是怕丢人。
“大帅,兄弟们……”
他声音发颤。
“粮仓里的兄弟们,都没给您丢脸。”
“老周最后抱着鬼进火盆,连骨头都没剩全。”
“王厨子拿铁锅护着孩子,被咬掉半条胳膊,还骂鬼不懂规矩,吃饭的锅也敢碰!”
“呵!还有守门的那几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