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阴沉，灵车缓缓驶过江城市区，街道两旁站满了穿制服的人，齐刷刷敬礼。母亲哭得站不住，姑姑扶着她。陆峥抱着父亲的遗像，遗像上的陆远征穿着警服，眼神坚定，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之后十年，他很少梦到父亲。但昨晚从档案馆回来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站在老宅的院子里，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怎么喊，父亲都不回头。然后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星发来的消息：早会取消，苏蔓约我中午吃饭。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陆峥回了一条：在查十年前的事。有眉目了跟你同步。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小心苏蔓。
夏晚星很快回复：我知道。放心。
陆峥收起手机，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他敲下第一行字：化工厂爆炸案十周年调查。
然后他开始整理时间线。
2004年6月16日，江城化工厂锅炉爆炸，三死七伤。
6月17日，梁兆明赶赴现场指挥救援。
6月至8月，李成儒深入调查，发现假安检报告、总工程师失踪、来路不明的资金。
8月底，李成儒被滨江区公安分局副局长赵某某上门警告。
9月初，报社接到市委宣传部通知，化工厂爆炸案后续报道一律采用官方通稿。
9月中旬，陆远征被调离国安江城站，前往省城闲职部门。
同年冬季，陆远征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殉职。
2005年初，化工厂爆炸案被认定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结案归档，封存至今。
陆峥盯着这条时间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成儒被警告的时间，和陆远征被调离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成儒的调查触碰到了某个人的痛处，而陆远征很可能接手了李成儒无法继续的调查。
如果陆远征查到了更核心的东西，那么他的调离和殉职，就不是偶然。
有人害怕真相被揭开，所以把调查者一个一个拔掉。
陆峥打开报社的新闻检索系统，搜索“陆远征”三个字。系统弹出来三条结果——都是当年的讣告和追悼会报道。他点开其中一条，是2005年1月的追悼会新闻，配一张灵堂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陆峥抱着遗像站在亲属队伍最前面，面目模糊。
他又搜索“梁兆明”。
这次弹出了一百多条结果。梁兆明的仕途轨迹清晰可见——2004年，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2006年，市委副书记；2012年，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十年间，他始终稳坐江城权力的核心位置。
陆峥翻看梁兆明近几年的报道。调研、讲话、慰问、剪彩，一个典型的领导干部形象。照片上的梁兆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黑西裤，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锐利，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任何破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档案室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
“陆哥，你要的李老师的稿件留底。”小王把文件夹搁在桌上，“2004年6月到12月，他在社会新闻部发过的所有稿子都在这里了。”
“谢了。”
小王走后，陆峥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李成儒当年发表的所有报道的原始稿件，每一份都手写在方格稿纸上，字迹工整，修改痕迹清晰可见。他一页页翻过去，大部分是关于化工厂爆炸的官方通稿，内容千篇一律，没有价值。
翻到第三份文件夹的时候，陆峥的手停住了。
在一份未刊稿的背面，李成儒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的采访笔记——
6.20 采访化工厂职工王某某（不愿透露姓名）：锅炉房在爆炸前一周换了新阀门，是刘总工亲自签字验收的。刘总工平时很少签字，都是交给下面的人。这次亲自签字，很反常。
6.22 调查新阀门供应商：供应商是江城鑫达机电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某某。周某某原为江汉三号工程财务处处长。离职时间不详。
陆峥的瞳孔倏地收缩。
周某某。
老鬼那份名单上的第四个人——江汉三号工程财务处处长周某某。
化工厂爆炸案中签假安检报告的刘总工，和江汉三号工程的财务处处长周某某，通过一家机电公司关联在了一起。而这两个人，都在那份七人名单上。
这意味着化工厂爆炸案和“蝰蛇”渗透“江汉三号工程”，可能是同一个棋局里的两步棋。
陆峥迅速翻到下一份采访笔记。字迹变得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潦草到难以辨认，显然李成儒是在匆忙中记录的——
7.3 找到周某某住处。人已搬走，邻居说他半个月前就搬了，走得很急，家具都没带。打听去向，邻居说好像是去了云南。
7.5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