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坐了下来:「抱歉,让你跑一趟。」
他低声解释道:「内部通讯软体上的每一条消息,都是要过审查的,有些话不方便在上面讲。」
余弦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座孤岛如同一张大网,就连波尔自己也生活在这张网里。
但他仍然有些疑惑,这些消息难道是被禁止透露的吗?如果是,那波尔为什麽又愿意告诉他呢?
「你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波尔没有寒暄,直接了当道:「第一个,其他的例外」。这些年,联邦真正确认过的例外,本来就屈指可数。你们这种......我们内部把它叫做认知豁免」的情况,这种豁免权的产生机制,我们研究了很久,到今天,也没能完全搞懂。」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为了防止出现什麽意外,导致例外」被一网打尽,也为了进行全球范围内的观测对比,他们现在,大多分散在各个地区,配合着不同的实验研究。但具体是谁、具体在哪里,我也没有具体的信息。说实话,你是我直接接触过的第一个例外。」
一网打尽?余弦挑了挑眉,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个好词。
波尔之前确实说过他和那些例外接触不多,但这样一来,他就也没办法和那些「同类」提前交流了。
波尔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联邦修改过哪些参数,有没有失败的例子......这个问题,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一句两句,在这间屋子里说不清楚。」
他抬起眼,看着余弦:「这样吧,与其我在这里跟你讲一堆你没办法验证的事情,不如一会儿,我直接带你去看看,也让你提前接触一下。」
「带我去看看?去哪看?」余弦一愣。
「去看那些被修改过的地方。」波尔的语气仿佛在说一次寻常的出差:「修改留下的痕迹是很难抹除掉的,你亲眼看过之後,心里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余弦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本来还以为这会需要很多繁琐的流程,没想到,这麽快他就能见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
「至於第三个问题......」波尔说到这里,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LHC究竟是在修复世界,还是在助推偏移......」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余弦:「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你,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你在问。」
波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联邦内部,哪怕是真理之环的最高会议上,也一直有人在问这个问题。」
余弦心中一紧,追问道:「联邦里也对这个问题有分歧?这麽说,LHC真的加剧了常数的偏移吗?」
「科学界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波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联邦内部对这件事,一直有两种声音。比较激进的人认为,如果世界得了重症,LHC就是我们手里唯一能抓住的手术刀,哪怕动刀的过程中会导致大出血,引发二次灾难,这也是「壮士断腕」,是想要治病救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刀口本身也是伤口,可不开这一刀,病人就没有活路。局部的恶化,换取整体的生机,这些人觉得是值得的。」
波尔顿了顿,又继续道:「另一种声音则认为,我们可能根本就没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麽,LHC的每一次试探,都在客观上加剧了常数的不稳定,引发了反噬,这才导致了欧洲区域的特大暴雨。想要开刀做手术可以,但至少要先研究清楚结构。」
余弦看着波尔,迟疑着问道:「所以,不管是哪个观点,他们至少都认为,LHC和欧洲的大雨之间是有关系的?」
波尔没有回答,余弦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波尔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我认为,联邦的宏观思路是对的。这个世界确实在走向一场灾难,能做些事情、想些办法,总比引颈受戮等死要强。」
他语气肯定道:「联邦做的事情,相比於一些掩耳盗铃的手段有价值得多,这肯定是人类自救的唯一出路,这个大方向没有问题。」
余弦沉默地听着波尔的话,他所说的「掩耳盗铃的手段」,指的是什麽?
难道是帕尔纳索斯和丢卡利翁的「方舟」?还是苏明远等人所谓的「做减法」?又或是邵父的「种子」计划?
波尔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余弦,话锋一转道:「但是,具体到落地上......我不认为这种方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余弦怔住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思绪万千。
波尔,这个为了联邦的任务,亲自跑去江城的执行者,他竟然并不完全认同联邦的做法。
余弦的脑海里,又想到了他说的那句「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
这个男人身处於联邦的体系之中,却又仿佛和这座孤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
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科学堡垒里,看来也潜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