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就忘了疼。
不是不疼了,是忘了。
书里的人也在疼。
石神疼得沉默,靖子疼得绝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疼着,但他们没有一个停下来,石神没有停下来,他算完了最后一道公式;靖子没有停下来,她擦干了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再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还吓了一跳,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事,就是熬夜看了本书,护士就哭笑不得地说,什么书这么好看,连命都不要了。
她想说,是一本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书,但这话太矫情了,她没说出口。
后来她又看了《雪国》,岛村在火车上隔着玻璃看叶子,叶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读完那段的时候,忽然特别想去看一次雪。
可惜,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适合长途旅行,妈妈也说等好了再去,她点点头,没有反驳。
再后来,她给夏末老师写了一封信。
写完她把信叠好,贴上那张樱花邮票,让妈妈帮忙寄出去,妈妈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她说妈妈你别抖,妈妈说不抖不抖,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妈妈在走廊里哭了。
她全都知道,不过她必须要装作不知道,才能不让妈妈觉得更难过。
电视里,签售会还在继续。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个人走到桌前都会说几句话,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说到一半就开始哭,林染就停下笔,抬起头,安安静静地听。
有人抱着一摞书想全签,旁边的编辑赶紧上前解释每人限签三本,那读者还没开口,林染已经接过去了,低着头一本一本签完,递回去的时候说,下次别带这么多,手腕会断。
少女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
真好。
她喜欢的作者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刚得病的时候她很害怕,怕疼,怕死,怕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后来她不怕了,因为怕也没有用,眼泪又打不赢癌细胞的,她试过了,第一周就把枕头哭湿了好几个,骨头还是照样疼。
后来就不哭了,省着力气翻翻书,看看窗外的云,想想书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国。
可现在看着电视里那张笑脸,她又觉得有些遗憾。
很轻的遗憾,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太阳出来之前,它就那么凉凉地贴在那里。
她想,如果自己能再好一点,哪怕就好那么一点点,能站起来,能走出这间病房,能坐上一辆开往市政中心的车,能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挪到那个好英俊的少年面前,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雪国》放在他面前,然后说:
“夏末老师你好,我叫……”
算了,名字不重要,他一天要签那么多人,记不住的,那就简单一点好了:“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
就这十四个字。
可是这十四个字,大概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雪国》翻开,找到有自己折页的那一页。
遗憾归遗憾,但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能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日子里遇到这么一个作家,读到这么好的书,能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翻一页《雪国》,在被化疗折磨得最难受的夜晚,打开电视看到他站在直木奖的领奖台上,穿着青衫,意气风发。
能在这段不算长的人生里,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人,哪怕他只是书页上的一个笔名,电视里的一个身影,报纸上的一个名字。
够了。
已经很够了。
少女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着那个正在给读者签名的少年,看着他偶尔抬起头、朝镜头这边无意中望过来的那一瞬间。
她也仰起脸,朝他笑了笑。
就像坐在签售会的现场,排了很久很久的队,终于走到他面前。
“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