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换了谁都会走的。
亚瑟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
就在这一瞬间,RTS系统的界面毫无徵兆地弹了出来,主动的。
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刺眼红色警示光芒的对话框,横亘在他的视网膜中央。
【检测到关键抉择】
【正在进行推演————】
【选项A:接受「来自伦敦的船票」】
【战术评估】:理性的极致。生存率:99.9%。
【分析】:
恭喜您,少校。这绝对是符合纳什均衡和博弈论的最优解。您将坐上那艘舒适的快艇,喝着朗姆酒,在一个小时後回到文明世界。
您将在三个月後继承庞大的家业,在梅费尔区的豪宅里度过富足、体面且令人艳羡的一生。
您会成为上议院的议员,会在无数个纪念日里发表关於「牺牲与荣耀」的感人演讲。
至於这三千人?
哪怕他们会全部死在这里,被坦克碾成泥,或者在战俘营里烂掉。哪怕历史书会把您写成逃兵,或者您的家族有能力让历史书根本不提这一段,那又怎样?
死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
唯一的副作用:心理评估模型显示,您在45岁前死於严重酗酒或吞枪自尽的概率为85%一因为每天晚上闭上眼,您都会看到这三千个冤魂排着队在您的床头看着您。
建议:选择此项前,请先预定伦敦最好的心理医生。
【选项B:拔掉该死的电话线】
【战术评估】:您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少校,彻头彻尾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您竟然连续两次亲手撕碎了上帝递过来的诺亚方舟船票。第一次也许还能叫「英勇」,但这一次?这在精神病学上通常被称为「自残」。
生存率:
————如果不选这个,您还配叫「玩家」吗?既然这局棋已经烂透了,那为什麽不掀翻桌子,用棋盘狠狠地砸在对手脸上?
亚瑟看着视网膜上这两段截然不同的文字,尤其是对於「选项B」那有些气急败坏的评价,就好像系统都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因为那才是最优解,但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终究只能推演出结局和一个冰冷的概率,很多过程都被忽略了。
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什麽「终於想通了」的释然,而是一种嘲弄。
那是对「理性算法」的鄙视。
想通?
当然,他早就想通了。甚至可以说,这个选项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如果在乎那条命,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那张从地狱开往天堂的船票,他早在三个小时前就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艘皇家海军的驱逐舰上,手里端着热咖啡,看着法国海岸线远去了。
他为什麽要违背所有人的求生本能,像个疯子一样逆着撤退的人流,一头扎回这个名为弗尔内的绞肉机?
是为了回来後再买一张票回去吗?
那不叫求生,那叫脱了裤子放屁—既多余,又恶臭。
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救人的。
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当那个把天捅个窟窿的钉子。
「系统。」
亚瑟在心里冷冷地对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对话框说道,眼神既狂妄又讽刺:「别用你那套用来计算利益得失的低级算法来衡量我。」
「老子费了这麽大劲才从那个乏味的安全区跳进这个刺激的斗兽场,如果不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不把德国人的牙齿崩掉几颗——————」
「那我这张回程票,岂不是买亏了?」
於是,亚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慵懒而轻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那个声音能穿透车厢的铁皮,让外面每一个正在等待的士兵都能听见:「很抱歉,长官。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麽?」
「我恐怕赶不上这班船了。」亚瑟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
对面显然愣住了,紧接着那个矜持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他甚至不惜搬出了海军部:「你疯了吗?斯特林少校!德国人的装甲师距离你只有不到两公里!这是唯一的生路!这是海军部和内阁的直接命令!你想抗命吗?」
「我知道他们来了。」
亚瑟点燃了火机,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在那一刻亮得吓人的眼睛:「所以我才不能走。」
「毕竟,我刚刚费了好大劲才叫醒了几位脾气暴躁的女士」。」
亚瑟看了一眼窗外那六辆已经开始预热引擎、喷吐着黑烟的玛蒂尔达坦克:「要是我就这麽走了,谁来给那帮没教养的德国人上这堂————大英帝国的礼仪课?」
「少校!这是自杀!你这是在————」
「告诉海军部,我代表斯特林家族感谢你们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