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熟练地旋转着那个巨大的频率微调旋钮,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上跳动的电流表:「如果上帝真戴了耳机,那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绝对是德国人的《装甲兵之歌》。」
让娜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那几个满是锈迹的旋钮上微调着,语气里透着一种绝望的嘲讽:「承认吧,少爷。第一军的军部在逃跑的时候,大概顺手把整个欧洲的电话线都剪断了。」
亚瑟透过车厢後门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正在雨中默默擦拭武器的士兵。
自从他宣布接管指挥权後,这支部队的效率高得吓人,但同时也沉默得吓人。就像是一群知道自己刑期将至的死刑犯。他们不再抱怨,不再祈祷,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战术动作,等待着最後那一刻的到来。
「滋————滋滋————」
耳机里突然传来的一阵尖锐电流声让让娜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她刚想把这破耳机摔在桌子上,手指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杂音。
那是一道极强的、功率大得惊人的载波信号,粗暴且蛮横地撕开了笼罩在弗尔内上空那一层厚厚的电子迷雾。
没有背景噪音,没有信号衰减。
那个切入的声音清晰得可怕,与这里充满泥浆和血腥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见鬼————」
让娜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某个鬼魂:「这些人在我们对着上帝喊救命的时候装聋作哑了整整一周。结果少爷你现在刚把屁股坐热,教皇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什麽?」亚瑟抬起头。
「有信号切入。不是公共频道,是————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波段。」
让娜咽了一口唾沫,把耳机递给亚瑟,眼神复杂:「他们指名道姓要找你。只找你。」
亚瑟接过那副还带着体温的耳机,扣在耳朵上。
「————呼叫铁砧」。重复。呼叫铁砧」。」
耳机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但语速却不紧不慢,很沉稳,那些单词感觉就像是刚从牛津词典里抠出来的。那种矜持的傲慢感,甚至一下子让亚瑟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现在手里拿的不是无线通话器,而是一个描金的骨瓷茶杯。
他不是在呼叫某一个前线阵地,而是在呼叫弗尔内地区,名叫亚瑟·斯特林的那个人。
「这里是伦敦白厅,海军部特别通讯频道。请让亚瑟·斯特林少校亲自接听。重复,最高优先级,仅限斯特林少校本人。」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旁边警卫的麦克塔维什抬起头,那个一直守在路口的格雷少尉也转过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亚瑟身上。
这简直比这台古董电台居然还能收到信号这件事本身,还要更加离谱。
亚瑟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们居然还能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原本压根就没指望过能靠这堆破铜烂铁联系上伦敦,更没想过要向他在上议院的那位便宜老爹一斯特林伯爵哭诉求救。
在那根天线被让娜拉出来的时候,他原本只是希望能在这个杂乱的频段里,捞到几个周围友邻部队的求救信号,把一些散兵游勇,迷路的小股部队全都集中起来一起打包带走。
他的目标主要还是尼乌波特。
在RTS系统的战术地图上,那边的情况比弗尔内和之前的伯尔格要好太多了。
由於尼乌波特扼守着伊泽尔河的出海口水闸,负责围攻那里的德军第2装甲师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用重炮和斯图卡轰炸机一生怕一不小心炸毁了堤坝,导致海水倒灌,如果真的那样,那就不是陷进泥地里那麽简单了,而是整个第19军都会变成海底捞。
所以那边的战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憋憋乐」。
要麽是守军食物耗尽主动投降,要麽————亚瑟带着他的装甲部队突然杀出,把那边的守军顺带一起捞出来,滚成一个更大的雪球。
这才是亚瑟的计划:整合溃兵,抱团取暖。
但现在?
上帝不仅回应了亚瑟的呼唤,而且还直接把电话线接到了白厅的办公桌上。
伦敦方面居然越过了远征军司令部,越过了第一军,直接点名道姓地要找他这个小小的少校!
亚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们怎麽会知道自己还活着?甚至精准地知道他在弗尔内?
唯一的解释就是——让森少将。
看来那位固执的法国老头不仅平安抵达了多佛尔,而且一定在替他传话,把亚瑟·斯特林还在法国抵抗的消息塞进了每一个他能见到的皇家海军军官的耳朵里。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麽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高高在上的海军部,会突然在这个清晨,动用战略级通讯资源,在这个嘈杂的频道里突然来了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