癒出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名字,从牌上摘下来,交还本人,送他回家。」
「病故的——」
苏秦的声音,沉了沉:「不瞒。名字移到牌的另一侧,官府敛葬,立单碑,家属送行。」
「生,看得见。」
「死,也看得见。」
「先生,你说这样,百姓认不认?」
老郎中怔怔地听完,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半晌,一揖到地:「大人。」
「老朽行医四十年,只会医身。」
「大人这一面牌一」
「医的是心。」
第五日,天亮。
避疫营,立起来了。
废窑场清整出十二孔窑洞,石灰铺地,艾草熏烟。营门口,一面丈余高的白木大牌,立在朝阳里。
——
牌上一行大字:
【安丰县避疫营·活名牌】
【名在,人在。】
第一批入营的,十七人。
擡人的时候,果然有一家老小抱着病人不撒手,哭喊震天。
苏秦没有让衙役上手。
他亲自走过去,当着那家人的面,提笔,把病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上大牌——
「看清楚了。」
「他叫什麽,牌上写什麽。明日辰时,你们来这条线外看他的名字亮一天,他就活一天。」
「本官把话搁在这儿:这面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本官亲手写上去的。」
「哪一个名字要摘,也得本官亲手来摘—要麽摘给活人带回家,要麽」」
苏秦看着那家人,一字一字:「本官陪着你们,送他最後一程。」
「官府不藏人。
「9
「官府记着他。」
那家人的哭声,渐渐低了。
最後,病人的老娘抹着泪,自己松了手,朝苏秦跪下磕了一个头,被扶起来时,只反反覆覆念叨一句:「大人给写的名————大人给写的名————」
那面牌立起来的第二天,藏病瞒病的,绝了。
有人自己走到营门口,指着自己烧红的脸:「军爷,俺好像中了————给俺,也写个名。」
活名牌立起来的第三天,出了一桩小事。
一个入营的汉子,夜里烧糊涂了,翻来覆去地喊,说自己的名字要掉了,要掉了。
守营的差役不知所措,去请示苏秦。
苏秦披衣去了。
他到那孔窑洞前,没进去—隔着门板,朗声说了一句:「赵家湾,孙石头。」
「你的名字,本官昨日亲手写的,笔画都描了两遍。」
「牌子钉在门口,钉了四根钉。」
「风刮不走,雨淋不掉。」
「你只管睡—名字,本官替你看着。」
门板里头,那汉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老郎中把这事当稀奇讲给苏秦听:「大人,您说怪不怪。昨夜您那几句话,比一副安神汤都管用。」
苏秦望着晨光里那面大牌,牌上七十几个名字,一笔一笔,都是他写的。
他没觉得怪。
人到了最虚的时候,抓的就是一个「有人记得我」。
名字在,人就觉得自己在。
这不是安神汤。
这是名道最古老、最本源的用法—
在任何术法、任何果位、任何敕名之前,「名」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人活着的一根桩。
疫情最凶的,是第六日到第八日。
营中病人,最多时到了七十三人。
药材,见了底。
县里的药铺,柴胡、黄连之类的对症之药,三日就抓空了;府城的药,远水不解近渴。
老郎中急得嘴上起燎泡:「大人,没药,光靠隔,压不住热症!这七十几个人,熬不熬得过去,全看天意了」」
「不看天意。」
——
苏秦道:「看竈。」
老郎旦一愣:「竈?」
「先生,药不够,食来补。」
苏秦挽起了官袍的袖子:「本官在消乡,有一位精於食政的盲长,跟他学过些竈上的道理。他说过—药行急症,食养根本;穷人无药时,竈丑是药铺。」
「你只管告诉本官,这病症,忌什麽,宜什麽,本官来配。」
当日,避疫营的夥食,全变了。
大竈分成三口。
一口,熬「病人粥「米先炒过再熬,熬到烂,米油厚厚一层浮在面上,最养誓了力的肠胃;
粥里下姜丝,驱寒气;起锅前点一勺醋陈鱼羊说过,疫气秽浊,醋能收得住。
一口,熬蒜水—整头的蒜拍碎了滚水熬,放温了给病人一日三顿地灌。腥辣难喝,压时疫却是土方里最狠的一味。
一口,给未病的人熬「防疫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