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大阵,自会验卷。
……
第三日,酉时。
云板三响。
「头场——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号军,沿巷收卷。
一间,一间。
苏秦听着收卷的动静,由远及近。
大多数号舍,交卷的过程悄无声息——启匣,验看,贴封,收箱。
偶有几间,收卷官的脚步会停顿片刻。
那是卷气出众的。
也有一两间——
「这……这位学子,你的笺……」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半个时辰!学生重写!学生这就重写——」
「闱规如铁。收。」
「大人!!」
哭喊声,被号军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纸的笺匣,照收。
黜落与否,不由收卷官断。
由阵断。
收到第四十七号,收卷官接过苏秦的笺匣,例行公事地,启匣验看。
匣一开——
一层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脸。
收卷官的手,顿住了。
他收了一整条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剑气的,还有大片大片黯淡无光的——
土色的,头一份。
他擡眼,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没说话,合匣,贴封,收入卷箱。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号舍——
看了一眼那个端坐板上、砚台底下压着半个孩童字迹的考生。
而後,走了。
……
入夜。
亥时,正。
明远楼上,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一波一波,滚过整片号舍之海。
九声。
九声锺毕——
变故,陡生。
整座贡院,数千间号舍,同时亮了。
不是灯火。
是每一间号舍的四壁、号板、乃至头顶的天空,同时浮起了流转的符文——密如织锦,层层叠叠,自地底升起,与收入明远楼的数千份卷气,遥遥相接。
贡院大阵。
启了。
苏秦端坐号中,亲眼看着自己这间三尺斗室的四壁,符文流转,渐渐地——
透明了。
墙,在消融。
不是倒塌,是化开——像一幅画,被水缓缓地洇去。
消融的墙外,他看见了一眼——
整片号舍之海,数千间号舍,都在化开。
每一间化开的号舍深处,都有一方光境,正在生成。有的光境里是刀兵之色,有的是公堂之影,有的是滔滔大水,有的是一片火光——
数千个考生。
数千道立下的道。
数千座,各自的考场。
也有一些号舍——
没有光境。
那些号舍的符文,转了几转,黯了下去,熄了。
化不开。
生不出。
那是空言者的号舍。
阵,验完了他们的卷。
苏秦收回目光。
他自己号舍的四壁,也化到了尽头。
号板,消融。
考篮,消融。
他下意识地,朝砚台底下,抓了一把——
指尖,只抓到一片流光。
天旋,地转。
光,涨满了整个视野,又骤然退去。
……
苏秦睁开眼。
他站着。
站在一座大堂的正中。
青砖墁地,高梁大柱。头顶,一方匾额,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面前,一张公案。案上,签筒,惊堂木,朱笔,大印。
案後,一把椅。
苏秦低下头。
他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袍。
青色的官袍。
腰间,一条素银的官带。
胸前,一方补子。
官袍加身。
一座县衙的大堂。
他,坐堂的官。
苏秦立在堂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上来,又一寸一寸地,热下去。
来了。
以答为种。
立什麽道——
考什麽道。
就在此时,大堂之上,半空之中,一行大字,无声地,缓缓凝现。
金色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如碑。
【尔既立道:生於乡土,还於乡土。】
【今——】
【践之。】
字,凝定。
而堂外——
远远的,街的尽头,一阵人声,起来了。
嗡嗡的,乱乱的,黑压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