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幻梦,怕自己脚步一重,这梦就会像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在一片血泊中轰然碎裂。
光海之中。
那道由真灵显化的素衣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在看到徐子训的那一刻,渐渐汇聚起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神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穿着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张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温婉、极其恬静的笑容。
妇人擡起了手。
那是一只呈现出半透明状、由金色光点勉强维系着形态的虚幻之手。
她向前伸出。
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麦穗虚影。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
落在了徐子训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没有温度。
没有触感。
但在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
徐子训那挺直了十二年的脊梁,那股支撑着他在一级院忍受嘲笑、死磕灵植一脉的君子傲骨。
在这一刻。
彻底,崩溃了。
「子训啊————」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看着徐子训,那只虚幻的手在徐子训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动作中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亏欠一次性弥补的贪恋:「你长大了。」
「你成为了————」
妇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慰:「一个君子呢————」
「妈妈————」
「为你,骄傲。」
这短短的几句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徐子训心底那块最厚、最硬、也是最脆弱的结痂处。
「扑通。」
徐子训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面对徐子谦的三级院威压时都不曾低头、在面对「废物」嘲笑时都能淡然处之的世家子弟。
此刻。
跪在那道虚影的面前。
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那张向来清俊、从容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痛苦。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冲刷着他的脸庞。
「妈————」
徐子训的喉咙里,发出了犹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顾及周围那些同门的目光。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张在光海中渐渐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脸,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我不想成为什麽君子————」
「我一点都不想!」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取着,试图去抓住那只抚摸他脸颊的虚幻手掌。
但他的手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那些金色的光点,什麽都抓不住。
「我这十二年————」
「我读那些圣贤书,我学那些护土安民的法门,我逼着自己去做一个不计得失的好人————」
「我只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我不做他的杀人刀!」
「可是————」
徐子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妇人,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将那道虚影模糊:「这有什麽用?」
「我救得了幻境里的那些难民,我救得了别人。」
「可是我————」
「我救不了你啊!」
「妈!」
徐子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乞求:「我什麽都不要了————」
「我不要这修为,不要这道院的名额,我连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你————」
「活过来啊————」
这声凄厉的哀求,在青竹幡的庭院内回荡。
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崔健低下了头。
贾令麒和龚羽别过了脸去。
在这个以利益和算计为尊的修仙界里,这种极其纯粹、极其绝望的亲情撕裂,是最让人感到室息、也是最无法用任何法理去修补的伤口。
光海之中。
妇人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儿子。
那张虚幻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历经了生死、看透了岁月枯荣後的绝对平静与包容。
「傻孩子————」
妇人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随着她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明媚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