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住在山脚下,那个被称为「烂泥塘』的外舍。」
「我在那里,吃了三年的杂粮,睡了三年的通铺,种了三年的地。」
叶英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随即他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搭回肩上,只是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外舍。」
叶英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听不出一丝笑意:
「那是个把人心气儿熬乾的地方。」
「灵气稀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见头的绝望。」
「多少自命不凡的苗子,进去没两年就烂在泥里了。」
他走到池边,看着那翻滚的金汤,语气幽幽:
「能在那种贫瘩之地,走出来……
「苏秦。」
叶英转过头,眼神复杂:
「难怪你身上……没有那股子世家子的浮躁气。」
面对叶英的称赞,苏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傲。
他只是轻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那沸腾的金池之上,仿佛透过了那金色的液体,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是啊,那时候……真的很难。」
苏秦轻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刚进道院的时候,我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定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资质平庸,囊中羞涩。」
「我在外舍挣扎了两年,看着身边的同窗一个个要麽放弃,要麽堕落。」
「我也曾迷茫过,也曾浑浑噩噩过。」
「那时候我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我苏秦,注定就是个种地的命,修不了这长生的仙。」
石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连那沸腾的池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叶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他能听懂这种绝望。
「那後来呢?」
叶英问道:
「既然都认命了,为什麽……你又能站在这里?」
「是什麽让你变了?」
苏秦擡起头,目光望向虚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
「因为一场雨。」
「也因为……一群人。」
苏秦缓缓讲述起了那次回乡的经历。
讲起了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而愁白的头发,讲起了乡亲们为了争一口水而举起的锄头,讲起了那漫天遍野、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蝗虫。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着那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
「那时候我才明白……」
苏秦看着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以为的「修仙』,是高高在上,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以为的「没出息』,是回家种地,是和泥土打交道。」
「可是,当那天我站在田埂上。」
「当我用那点微末的道行,引来了一场并不算大的雨。」
「当我看到那些原本绝望的乡亲们,在雨中跪地痛哭,喊着「活了』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一刻,我这里……热了。」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这身法术,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
「它是用来……活人的。」
「它是护土安民的基石,是那片贫瘠土地上最後的希望。」
苏秦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雨後的磐石之意: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了。」
「我的身後,有几百口人的生计,有父亲的腰杆,有苏家村的未来。」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外舍灵气稀薄又如何?」
「只要我比别人多练一遍,多想一分,总能挤出点东西来。」
「没有资源又如何?」
「只要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缕元气都用到极致,总能拚出一条路来。」
「所谓的「天才」……」
苏秦笑了笑:
「不过是被逼出来的罢了。」
「若是有退路,谁愿意在那泥潭里,把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重铸?」
话音落下。
石室静谧,唯有那池金汤翻滚的咕嘟声。
听完苏秦这番话,叶英久未言语。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靠在案上的姿势,手里捏着酒壶,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良久,他才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护土安民…
叶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