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对官差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舒展,一种把憋了半辈子的窝囊气一口气吐出来的畅快。
他一一举杯回应,动作稳重得体,颇有几分老太爷的威严。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激动的,也是骄傲的。
苏秦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甜糯的桂花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喧嚣的人群,敬畏的目光,父亲眼角笑出的泪花,还有二牛那肆无忌惮的醉话————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为鲜活、最为滚烫的人间烟火图。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在苏秦心头交织,化作一股暖流,冲刷着四肢百骸。
「这就够了。」
苏秦在心中轻叹,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温柔。
修仙求道,若修成了太上忘情,若连让至亲之人开怀大笑、让乡邻挺直腰杆都做不到,那这长生,修来何用?
父亲这辈子,活得就是一张脸面,一口气。
今日,这脸面,他给挣回来了,挣得光芒万丈。
这口气,他给续上了,续得绵长久远!
村口,夜色深沉。
三拨人马,举着火把,不约而同地在苏家村的石牌坊前撞在了一起。
左边是赶着牛车的王家村王枭,车上堆着那寒酸却沉重的谢礼。
右边是提着两坛子老酒、领着几个後生的黎家村黎大勇。
——
中间则是赶着几只肥羊、一脸喜气的黄家庄黄老财。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皆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都来了?」
王枭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能不来吗?」
黄老财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前方那灯火通明的村落:「这恩情太大,若是今晚不来磕个头,怕是以後睡觉都不踏实。」
「走吧。」
黎大勇挥了挥手,率先迈步。
然而。
就在他们跨过那道石牌坊,真正踏入苏家村地界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这————」
王枭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牌坊之外,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依旧是燥热的,带着大旱过後特有的土腥味和令人烦躁的尘埃。
可这一步迈进来————
风,是凉的。
带着湿润的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本乾裂得如同龟甲般的土地,此刻竟已湿润松软,路边的野草不再枯黄,而是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翠绿。
更惊人的是————
头顶。
牌坊外是惨白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透着一股子死寂。
而牌坊内,苏家村的上空,竟似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气在缓缓流转,将这方天地护在其中,风调雨顺,温润如玉。
「一步之遥,两重天地————」
黄老财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界限。
他的手有些发抖:「这————这就是风调雨顺」的敕令吗?」
「这就是————仙官的手段?」
黎大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我原以为,那就是句官场上的漂亮话,是免税的由头。
没成想————
这是真的把老天爷的脾气都给改了啊!」
王枭拄着拐杖,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祥和气息中的苏家大院。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以前为了几亩地打死打活,真是————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走吧。」
老人的腰弯得更低了,神色也更恭敬了:「进去之後,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咱们见的不是邻居,是————仙师。」
苏家大院,宴席正酣。
当王枭一行人出现在院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一静。
毕竟几天前,两村人还拿着锄头在河滩上对峙。
但今天,没人去提那些旧帐。
——
苏海正要起身相迎,却见苏秦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苏————苏魁首!」
王枭见苏秦走来,那是真的要跪。
他双膝一软,还没等沾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王老,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将老人扶了起来。
他没有摆什麽仙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