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钱伟民，以及其他几名参与联合反映行业意见的企业负责人，也陆续接受调查。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这个曾经依靠着国营商业系统、仓储运输企业和机关内部关系建立起来的利益联盟，便已经彻底崩溃。
而这场风暴的影响，还远远没有停留在申海。
……
京城。
几个中央部委的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被要求说明与华新百货及有关申海国营企业之间的往来。
有人主动上交过去的工作记录。
有人急忙联系组织部门，解释自己此前只是正常接待过地方企业负责人。
还有人甚至主动要求秘书整理过去数年与顾国梁有关的全部资料，以证明自己从未参与此次阻挠招商的行动。
至于那些曾经在饭局上对顾国梁称兄道弟的领导干部，如今更是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关头，被牵扯进一场已经被赋予严重政治性质的案件。
毕竟，中央刚刚进一步明确改革开放的大方向。
浦东开发又是受到高度重视的重点工作。
而现在，竟然有人为了维护地方企业利益，串通机关干部，利用行政程序蓄意阻挠重大招商项目。
如此性质的事件，一旦被拿来树立反面典型，后果会有多严重，谁都明白。
至于那个最先挑头的顾国梁……
如今又有谁敢替他说话？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押送顾国梁的警车车队拉着低沉的警报，一路穿行在申海市区的街道上。
车窗外，城市依然是他熟悉的模样。
宽阔的马路上，自行车汇成密密麻麻的车流。
几辆公交车在站台旁停下。
路边的商店里，顾客们照常进进出出。
可顾国梁已经没有心情去看这些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直到车队经过一处熟悉的路口，他才忽然发现了什么。
等等……
这里不是……
顾国梁猛地抬起头。
透过车窗，他看见了前方那栋熟悉的办公大楼。
华新百货总部。
然而，此刻的大楼门前，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几辆军绿色的武警车辆停在院子里。
大门两侧，荷枪实弹的武警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一批批公安人员和调查人员进进出出。
几名华新百货的干部被带出办公楼，低着头，在工作人员的押送下走向停在旁边的车辆。
而那些平日里见了他，总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顾总的公司职工，此刻全都聚在院子一侧，神情紧张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顾国梁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那……那是……”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刚才，一名过去经常陪他外出应酬的公司干部，也被两名公安人员从楼里带了出来。
那人低垂着脑袋，双手被铐在身前。
顾国梁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几天前，他还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向自己汇报下一季度的经营计划。
如今却……
顾国梁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看见调查人员从楼里搬出一箱又一箱文件。
看见公司大院里的车辆被要求停在原处。
看见一名平时在保卫科负责管理的干部，小心翼翼地向站在门口的武警解释些什么，却很快被示意退到一旁。
他终于意识到。
华新百货完了。
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如今连大门都已经不由他说了算。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
连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签字、一起递交报告的干部，如今都开始被带走了！
顾国梁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龙井，对前来调查的周处长侃侃而谈。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要程序合法，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即使市长亲自过问，也总得讲规矩吧？
几十家国营企业联合反映问题，难道还会全部被追究责任？
法不责众嘛！
现在回想起来。
顾国梁只觉得浑身发冷。
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关系、那些程序、那些所谓的保护伞，在真正的国家强制力量面前，竟然会脆弱到这种程度。
而这一切……
竟然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让一家日本企业进入申海的商业市场。
不。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