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回答。
他愣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倒也是。”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挺值得高兴的。”
“什么?”
“终于有人愿意给我们买台新的干涉仪了。”
莫罗佐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索科洛夫却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压低了嗓门,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们所里那台老古董是七十年代东德产的,导轨每个月都要卡死一回,修一次就得停工半个月。”
“要是这趟过去真能摸上新机器……我的学生们就不必再像我年轻时那样,每次做测量前都得对着机器画十字祈祷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真切的光彩。
走廊尽头,副官沉闷的军靴声快步走来:“少校同志,行李全部装车完毕。”
索科洛夫闻言,俯身去提脚边那只绑着粗麻绳的厚重牛皮箱。
莫罗佐夫见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护着装满推导草稿的公文包,便伸出手拎起了那只沉重的皮箱。
“我来吧,教授。”
索科洛夫愣了愣,随即微微颔首:“多谢了,少校。”
一前一后,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门阶,迈入了漫天飞卷的雪夜。
……
夜已经深了。
客车驶离旧办公楼,沿着结冰的街道缓缓向港区行进。前后两辆车拉着行李,莫罗佐夫坐在前车副驾驶的位置,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有没有掉队。
有人在客车里打盹,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人商量到了新住处先给家里写信。
莫罗佐夫眼前不断晃过那个姓索科洛夫的老人。
在阿富汗的潘杰希尔峡谷,他见过无数狂热的圣战者、凶悍的伞兵和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走私贩,但他几乎从未真正走近过索科洛夫这样的人。
国家崩塌了,红旗落下了,他们眼底有悲伤、有茫然,可只要一提到崭新的实验导轨和双频干涉仪,整个人竟然还能奇迹般地重新活过来。
莫罗佐夫以前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是这个国家用举国之力建立了研究所、提供了设备,他们理所应当为红旗下的阵地奉献一切。
可如今这个国家连一口像样的热汤、甚至连一台不罢工的干涉仪都拿不出来了。
至于日本人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美元,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后车拉着的那些箱子里,其实根本装不下多少属于超级大国的家当。
真正让全世界垂涎、真正能跨越国境与时代活下去的财富,并没有装在卡车上。
它们全在这群人花白的头发里、生满冻疮的手指间,以及他们那近乎顽固的偏执大脑中。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那个国家的魂魄就还没有彻底消亡。
“嗤——”
前方路口处,红色的交通信号灯在风雪中泛着朦胧的红晕,车队缓缓减速,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十字街头。
身后的客车同样平稳停下。
借着路灯投下的浑浊光柱,莫罗佐夫无意间透过后视镜,望向客车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透过灯光,他隐约看见索科洛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了两个研究员。老人似乎在说什么,一边比画,一边伸出手指,在结着白雾的车窗上画了几道线。
另一个人很快凑过去,抬手添上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莫罗佐夫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国家都没了。
这帮疯子……竟然还在算他们那套该死的数据。
信号灯转绿,车队重新发动。
他收回视线,望向前方逐渐亮起来的港区灯火。
至少今晚,他得把这群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
十二月二十六日,东京。
清晨,西园寺本宅。
皋月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千鹤便拿着一份刚从圣彼得堡传回的传真走了进来。
“大小姐,第一批研究人员及其家属已经安置妥当,其余人员也正在按照计划分批撤出。佐伯先生说,目前一切顺利。”
“嗯,让他们继续按计划执行就好,没必要太着急。”
皋月接过传真,简单翻看了几眼。
这一次,她算是从各国势力手中抢先截走了一大批苏联人才。
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这些科学家或许会被美国人招走,或许会进入欧洲的研究机构,又或者因为缺少经费而被迫放弃原来的事业。
如今,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将进入西园寺的科研体系。
而且,除了这些人才,她还在圣彼得堡投入了大量资金。从港口、冷库到医院、物流设施,以及正在规划建设的职工住宅,西园寺已经在当地扎下了相当深的根。
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