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件。
到最后——
皋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那条因果链继续算下去了。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答案。
她记忆中的那个未来,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东西。
又或者说,未来还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未来吗?
一股凉意沿着后背慢慢爬了上来。
车里的温度明明很舒服,她却下意识把肩膀往后靠了一点。
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她还知道一九九五年的日本会是什么样子吗?
两千年呢?
那些她记得的大事件,还会不会按照原来的方式发生?
有些事情或许仍然会发生。
苏联自身的问题不会因为她改变日本制度就凭空消失。
美国的产业竞争、欧洲的政治变化、人口老龄化,这些庞大的结构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轻易转向。
可如果西园寺继续以现在的速度变大,再把手伸向更多地方呢?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推动日本修改了一整套制度。
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皋月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并不害怕一个未知的未来。
从六年前开始,她做过的很多事情,本来也不是因为提前知道每一个结果才敢去做。
投资会失败,企业会判断错误,计划中途也可能冒出根本没有预料过的变量。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吓到过她。
真正让她背后泛起凉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刚才想到的那些变化真的一层一层发生下去,那么未来或许不只是会变得“未知”。
它会变得陌生。
而且越来越难以控制。
一套原本只是为了应对六二七事件建立起来的制度,几年以后可能会长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西园寺今天只是替政府建立一个信息交换系统,未来却可能因此改变警方、银行和企业处理风险的方式。
今天只是让重要企业拥有更多危机处置能力,十年以后,这种能力又可能变成某种所有大型会社都理所应当拥有的权力。
而那些因为新需求提前出现的技术,又会继续推动下一轮制度变化。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会走到哪里,已经不是皋月坐在书房里提前画一张图,就能够全部算清楚的了。
她也许能够决定第一步。
甚至能够决定前面的很多步。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企业、政府部门和新的利益集团进入其中以后,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利益作出选择。
然后再影响其他人的选择。
整个世界会在这些相互作用中不断往前长。
最后长成什么样子,是螺旋上升?还是整个世界都开始腐坏?连最开始推动这一切的人都未必还能说得清楚。
想到这里,皋月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一点寒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亲手放出一个越来越庞大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它可能还会按照自己的方向前进。
可如果有一天,它已经大到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拉住呢?
如果她打开的那扇门,最后通向的根本不是她最初想去的地方呢?
那样的世界或许依然会非常繁荣。
或许技术会发展得更快,企业会更强,社会面对危机也会更加高效。
也可能恰恰相反。
没有人知道。
连她也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站在一座自己亲手推下第一块石头的山坡上,忽然发现下面正在形成的,已经不再是一场能够计算落点的滚石。
而是一场越来越大的雪崩。
皋月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可就在这种凉意逐渐扩散的时候,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几乎同时从心底升了起来。
未知。
一个真正完全未知的未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最后变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无法提前知道?
意味着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真的成为那个未来的一部分。
意味着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人回头看今天,看到的或许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利用泡沫破裂赚了很多钱、买下很多会社的西园寺。
如果制度因为她改变。
技术因为她提前。
国家和企业之间的边界因为她重新划过。
甚至整个世界原本应该走向的方向,也因为西园寺这六年来不断增加的重量逐渐偏开——
那么……
皋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一种近乎愉悦的战栗从胸口深处扩散开来。
她刚才那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