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三点,港区,西武本社十七层。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拉到只剩一条窄缝的程度。一月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在长桌表面划出一道白线。
堤义明坐在桌首。
他今天的西装是深海军蓝色,衬衫白得几乎发亮,袖扣是白金的。
六十岁的人,脸上的皮肤保养得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十岁,只有眼角那几道纹路暴露了什么——最近半年账面数字带来的压力。
岛田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隔着秘书室的主管佐野。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贴着黄色标签:极乐馆一九九〇年十一月至十二月运营成本月报。
中间一份贴绿色标签:西园寺建设流程复核照会(复印件)。
最下面一份贴白色标签:浜野材料工业技术摘要。
佐野已经把内容念过一遍了。
堤义明没有翻文件。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部,拇指缓慢地互相摩挲。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紧。
“偏乐观。”堤义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他说话时,在场五个人的呼吸全部变浅了。
“是。”岛田说。“浜野材料的技术摘要用了这个比较模糊的词。”
堤义明的拇指停了一下。
“这个词能做什么。”
“单独来看,做不了什么。”岛田说道,“偏乐观不是法律概念,也不是审计结论。它没有牙。”
“那为什么在这里。”
岛田从桌上把那份白色标签的摘要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因为它可以和别的东西一起用。”
堤义明看了他一眼。
岛田把那一页转过来,指向最后一段。
“极乐馆的问题不是孤例。西园寺建设是合并大东建设以后成立的。”
“大东建设的旧项目——台场基建、北海道冷储设施、还有几个已经完工移交的温泉旅馆——全部用的是同一套成本口径体系。”
“如果极乐馆的模型偏乐观,那其他项目呢。”
堤义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打极乐馆本身。”
“打极乐馆本身,西园寺只需要证明运营期确实盈利过,责任就变成了我们自己接手后的问题。”岛田早就做过调查了,因此说的不急不缓,“但如果问题升级为'西园寺建设的内部管理是否存在系统性口径偏差'——”
他把话停在这里。
堤义明的拇指又开始动了。
“住友那边正在把海外信用证交给西园寺。”佐野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堤义明没有看他。
“住友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岛田接过话头。“直接关系没有。但住友制造业把结算权托付给西园寺,明面上的理由是‘基于对西园寺集团整体信誉的判断’。”
“如果市场上出现'西园寺建设内部旧账'的说法——哪怕只是质疑——住友那些还在犹豫的企业,就会多一个暂停的理由。”
堤义明终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只看了极乐馆运营月报的封面数字,目光在“重油消耗”那一栏停了两秒,就抬回来了。
不看不看。
虽然在去年12月是全国性的暖冬开局,重油的消耗稍微有所减少,但经济的寒冬没有结束啊。
客流量和客单价的同步下降,仍然在账面上砸出了一个非常不好看的窟窿。
就算西武的体量再怎么大,其他的企业再怎么赚钱,面对极乐馆这种世界级奇观的消耗,还是十分地不好受。
“浦上那边最近在做什么。”
岛田等的就是这句话。
“白水会去年年末在大阪的舆论攻势被京都压住了。浦上政章目前收缩到伊藤万本体,准备安排壳公司断尾。”
“但他的PR事务所——最近在打听极乐馆冬季维护的供应商。”
堤义明的手停了。
“他也在找这条线。”
“是。”
会议室又安静了。
百叶窗的窄缝里,外面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铅蓝。快要暗了。
堤义明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把百叶窗的叶片压下去半寸,从缝隙里看向楼下的街道。
赤坂的车流已经开始变密了,尾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长条的红光。
“岛田。”
“在。”
“那份复核摘要。”堤义明的背影对着所有人。“浜野的那份。”
“是。”
“让大阪那边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岛田没有出声。
堤义明松开百叶窗的叶片,转过身。
“不要用我们的名字,找一个中间人,把摘要的存在透出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