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星的背后交叉着一柄短剑与一支步枪的浮雕轮廓,边缘镀着一圈已经磨得发乌的银色。
背面有编号——前三位还依稀可辨,后面的数字已经被年月磨平了。
她认得这个东西。
卫国战争勋章。
一九四二年设立,专门授予在伟大卫国战争中表现出卓越英勇和坚定意志的苏联军人。获颁者必须在实战中完成具体的战功——击毁敌方坦克、指挥突击排攻克据点、在负伤后仍坚持战斗到阵地巩固。
与那种和平年代例行发放的纪念章不同,这是用血换回来的东西。
四十五年前,这枚勋章被别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代表着祖国对他流过的血的承认。
它意味着国家记得他,意味着他的牺牲有意义,意味着一份无形的契约——你为这个国家流了血,这个国家永远不会忘记你。
现在,它被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托在掌心里,标价是一包外国香烟。
绶带的缎面虽然褪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粉,但边缘没有起毛,应该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仔细地压平过。
也许是熨斗,也许只是每天晚上用拇指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捋。
她抬起头。
老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窝很深,虹膜的颜色在灰天里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落到了皋月的围巾和手套上。
这还是当年的那个英勇的士兵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这个士兵的祖国已经不是那个祖国了。
皋月转头。
“藤田。”
藤田已经从内侧口袋取出了那只扁平的钱夹,抽出了一张面值十美元的纸币。
皋月接过来。
她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币放在了老人的掌心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面额。他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唇张了张,目光在钱币和皋月的面孔之间来回了两次。
他开始翻口袋。左边翻了一下,右边翻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
他的动作变得急促了一些。这张钞票的面额明显超出了那两样东西该有的价格——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皋月就看着他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慢慢地,他的动作停下来了,站在了原地。
他什么也没找到。
是啊,他还剩下些什么呢?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藤田以为他已经打算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说地离开。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似乎不习惯开口求人、也不习惯对人示好。
“Я знаю, что это ничего не стоит.(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勋章的绶带褪成了一种分辨不出原色的灰黄,铜面上有一道斜的划痕。
指南针的玻璃盖磕裂了一角,但指针还能走——还指着北。
“Но это всё, что у меня осталось.(但这是我还剩下的全部了。)”
他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咬碎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
最后他把勋章和指南针一起塞向了藤田。
动作很快,手指碰到藤田的手背就缩回去了,像是怕烫一样。
“Передайте той девочке.(替我转交给那个小姑娘。)”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干硬的调子,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后背挺得很直——像还在某支队列里,他昂首挺胸地,走向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岗位。
几秒之后,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白桦树和行人之间。
艾米站在原地。
她抱着工具袋,看着那个方向,嘴巴半张着。
“皋月酱。”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为什么要卖这个?”
皋月把那枚勋章从藤田手中接过来。
“因为他们的国家,已经付不起荣誉的利息了。”
艾米没有接话,她好像没太听懂。
皋月把勋章递回给藤田。
“收好。”
她重新迈步。
“当一个国家开始出售自己的勋章,下一步就会出售土地。”
“再下一步是矿山,再下一步是舰队。”
她的皮靴踩在回廊的薄冰上,发出很细的碎裂声。
“最后是科学家。”
“直到他们卖完了他们的所有。”
……
车门合上了。
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科兹洛夫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转过身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