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姑娘陆续到了。优奈子站在更衣室门口,扫了一圈。
“今天可能会来三组客人。”她的声音平稳,“小夜负责一号包厢的建设社长。记住,他如果开始说'民事再生'之类的词——别接话,倒酒就好,让他说完。”
小夜点头。
“二号包厢的常务先生,上回把山崎十八年换成了角瓶水割。”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露出任何表情。他点什么就端什么。”
沉默了一拍。
“还有那个散客女孩。”优奈子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在不动产公司上班的那个。上个月她公司关了,每次都只点一杯最便宜的鸡尾酒,坐到打烊。——给她加一碟毛豆,算我请的。不要说出来。”
六点五十五分。
优奈子回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补了一层口红。
嘴唇有些干——入秋了。她将口红盖拧好,放进抽屉。
经济好的时候,她们卖热闹。大厅里全是笑声、碰杯声、名片交换的声音。
现在她们卖耳朵。
客人坐得更久了、话更多了、内容变了。
以前聊高尔夫球、聊夏威夷度假、聊新买的雷克萨斯。
现在聊公司的事——“可能要裁两百人”。聊失眠——“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聊一些本来不会对外人说的话。
至少让他们在这里,能有人听一听他们的话吧。
七点整。
优奈子走到门口,将“准备中”的木牌翻过来。
“营业中”。
……
山田找到高桥的那天,是在山谷。
凌晨四点十五分,台东区山谷。
高桥到的时候,路灯底下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
天还黑着。十月底的清晨,体感温度大概在九度左右。
高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拉链坏了,用安全别针别着。脚上是一双破了口的安全靴,左脚那只的钢头露出了一角灰色。
他排在第——他数了一下——第一百一十三个。
这些都是来找短工的人。
面包车会在五点左右来。
一辆、两辆,偶尔三辆。每辆拉八到十个人。
也就是说,排在三十名开外的人,基本要看运气。
一百一十三。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牙齿黄得发棕,一直在咳嗽。
右边是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件看起来像公司制服的深蓝夹克,领口绣着某个已经破产的公司的LOgO。
没人说话。
高桥那个公司倒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
工头在工地围挡外面站了三分钟,说了一句“对不起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高桥到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去拦住那辆车。
他没有拿到任何遣散费,连最后半个月的工资也没发。
高桥去了一趟劳动基准监督署,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拿到一张“请等待通知”的回执。至今没有下文。
职介所连去了三天,排了三天队。窗口里的人翻了翻台账,都是同一句话:“建筑业现在没有空缺。”
表格上“求人倍率”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不太懂。
他只知道排在他前面的人比排在他后面的人多。
五点零三分,第一辆面包车来了。白色的丰田海狮,车身上喷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公司名字。
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半个头:“要六个,会绑脚手架的优先。”
前面的人大叫起来了,疯狂涌上了去。
高桥没动。绑脚手架他会,但排在一百一十三,轮不到他。
五点十一分,第二辆。要了八个。
五点半,没有第三辆。
剩下的人开始散。有几个往公园方向走,那边有公共厕所和自动贩卖机。
高桥蹲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前天剩的烟,拿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就是那天,山田找到他的。
山田这个人——高桥在之前公司的时候见过几面。
个子不高,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那种笑不是客气,倒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他以前是公司的分包商,手下管过几十号人。
“高桥对吧。”山田蹲到他旁边,递了根新烟过来。“听说你有灌浆的技能讲习修了证,二级土木也考过了?”
高桥接过烟,没点。
“你们公司倒那天,我把花名册拿走了一份。”
“两百多号人,我筛了三个礼拜。能用的,不到四十个。”
山田看着蹲在地上的高桥。
“有个活。西园寺建设的工地。月结,十五号现金发放,不拖。”山田的声音不高,“包午饭,周休一天。社保我这边帮你们统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