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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挺有趣。一般来旅游的客人看到大船,顶多拍张照留个纪念。大小姐倒好,关心的是它'能不能开到这里'。这个问法,倒像是在确认航道够不够深呢。”
皋月咬着筷尖,眨了一下眼。
“那个船好大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就想,如果我的游艇也能开到那里就好了嘛。远藤说新游艇吃水很深,我怕到时候搁浅了多丢人。”
陈志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紧不慢地拿起公筷,又夹了一道响油鳝丝到她碟边。
“大小姐要是喜欢甜口,老城隍庙那边有一家南翔馒头店,专做蟹粉小笼。皮薄得透光,咬开一个小口,先把汤吸干净,再蘸姜丝醋——一口下去,整个秋天都值了。”
“蟹粉?”皋月的筷子停了一拍。
“对,大闸蟹的蟹黄蟹膏,拆出来拌进肉馅里。这个季节正当令。旁边还有一家卖酒酿圆子的,桂花酒酿里煮小汤圆,甜而不腻。”
皋月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地方加进明天的行程。
“城隍庙边上就是豫园。”陈志远将话头往前带了一步,“园子里有一座九曲桥,大小姐如果去了一定要走一走。九个弯,每一弯的角度都不一样。据说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明朝嘉靖年间一位姓潘的商人建的。当年造这座园子,前后花了二十几年才完工。”
“二十几年?”皋月用银匙轻轻敲了一下碟沿,“比我们家修银座那栋楼还慢。”
陈志远被这句话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将茶壶倾过来给她续了半杯。
“那时候可没有钢筋混凝土。一块太湖石从苏州运到申海,光水路就要走半个月。”
“说到这个。”陈志远将茶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大小姐今天上午在会议室翻那本画册,我后来收拾的时候看到了。”
他的语速没变,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翻到陆家嘴那一页,停了很久。大小姐对那边感兴趣?那里现在还是大片的空地呢,不过规划图倒是画得蛮气派的。”
皋月用银匙搅了一下面前的杏仁露。
“照片上的天际线效果图很好看嘛。”她歪了一下头,“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画得亮闪闪的,像积木一样。”
她的嘴角翘着,语气轻快。
陈志远在笑着倒茶。
皋月也在笑着喝茶。
两个人笑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甜品端上来了。法式焦糖布丁,面上撒了一层桂花碎。
皋月用小银匙敲碎焦糖面,舀了一口。
“跟巴黎的比差了一点点。“她评价道,银匙在布丁表面又敲了一下,将一块尚未碎透的焦糖壳翻过来端详,“焦糖烤得不够脆。温度应该再高二十度,时间再短十秒。表面要像玻璃一样,匙子敲下去'咔'一声才对。“
她将那块焦糖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桂花是加分项。巴黎没有。“
陈志远笑着说“下次让厨师改进”。
他将餐巾从膝盖上取下,折好,放在碟子旁边。
然后他的手停了。
笑容从脸上退了下去。像潮水一样,安静地、不着痕迹地退回到了嘴角以下的某个地方。
包间里忽然很安静。
花园方向传来秋虫细碎的鸣叫。桂花的香气被夜风推进来,浮在两人之间。
“大小姐。”
陈志远的声音不高。
“今天上午,您走到远藤先生身边,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皋月脸上。
“说完他脸色就变了。然后您就离场了。”
停了一秒。
“我琢磨了一下午。您不是嫌会议室闷才走的。”
他将茶杯推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您是觉得,远藤先生继续按一万八千的路子压下去,压不出您真正想要的东西。”
“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桂花落了一瓣在窗台上。
皋月手中搅动焦糖布丁的银匙,停了。
匙面浸在半凝固的焦糖碎屑里,折射出暖黄色的灯光。
两秒。
三秒。
包间里只剩下墙角落地钟的嘀嗒声,和花园里不知名秋虫的低鸣。
然后她笑了。
但这一次,陈志远脊背上的某根神经,轻轻地绷了一下。
因为这个笑,跟过去两天他看到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差别很小。嘴角的弧度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浅——没有拍照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没有对远藤撒娇时微微撅起的嘴唇,没有被“大船好大呀”逗乐时眼底漾开的那层亮光。
那些笑容,此刻回想起来,全是同一类东西。
一面镜子。
一面打磨得极其精致的、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