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部说得很小心,措辞谨慎。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无异于在聂虎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但他也是职责所在,那些即将回归社会的从犯,如果得不到妥善安置,很可能再次走上歪路,或者引发新的社会矛盾。
聂虎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岭朦胧的青山。父亲慈和的面容,乡亲们憨厚的笑容,龙门医馆的烟火气,与那场冲天大火、凄厉惨叫、以及后来在济世药业看到的那些麻木或狂热的脸孔,交织在一起。
宽恕从犯?谈何容易。即使不是主谋,他们也是那场罪恶机器上的螺丝钉,是压垮无数受害者家庭的雪花之一。父亲的死,云岭乡亲的罹难,那些因假药而家破人亡的惨剧,他们或多或少,都沾着因果。仅仅因为“被胁迫”、“不知情”、“认罪态度好”,就能轻易抹去他们参与过的罪恶吗?
然而,父亲聂云生前的言行,却又浮现在他脑海。父亲救治过的人中,不乏曾经横行乡里的恶霸,也有误入歧途的年轻人。父亲从不问他们过往,只看他们当下的病痛,并总是劝导他们“浪子回头金不换”。父亲常说,医者之道,在于“祛病”更要“救心”。惩罚恶行,是法律和社会的责任;而给真心悔过者一条生路,或许是医者另一种形式的“救人”。
“李主任,”良久,聂虎转过身,神色平静,但眼神深邃,“我无法代表所有受害者家属,我也永远不会说‘宽恕’那些伤害过我父亲和乡亲的人。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些过错,不可原谅。”
李干部的脸色黯淡下去,以为聂虎拒绝了。
“但是,”聂虎话锋一转,“我父亲生前常教导我,医者眼中,最重要的是‘人’,是鲜活的生命。法律已经惩罚了他们的罪行,如果他们在服刑期间真心悔过,愿意重新做人,那么,社会或许应该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而不是将他们彻底推向深渊。仇恨的链条,需要有人来斩断。”
李干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您刚才提到的,让其中确有悔过、家庭困难的人,以公益劳动的方式赎罪并过渡,这个想法…我可以考虑。”聂虎缓缓道,“但有几个前提。”
“您说!您说!”李干部连忙掏出笔记本。
“第一,人选必须严格筛选。必须是罪行相对较轻、主观恶性不大、在服刑期间确有真诚悔罪表现、并且家庭确实面临实际困难(如失去经济支柱、家人重病等)的人。名单和详细情况,包括他们的判决书、悔罪书、狱中表现、家庭状况证明,必须先交给我,并且经过司法局、社区矫正中心、受害者代表(我可以作为代表之一)共同组成的评估小组审核通过。”
“第二,劳动内容必须是无偿的、公益性的,并且与医药行业无关,最好是体力劳动,比如参与云岭的重建,修路、植树、清理环境等。劳动过程必须接受监督,不得接触核心区域,不得与受害者家属发生直接冲突。”
“第三,这不是‘宽恕’,而是给他们一个用劳动和汗水‘赎罪’的机会。他们必须清楚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并在劳动中反思。同时,这也是一个观察期。如果他们表现良好,真心改过,未来可以考虑在评估小组认可下,结束这种特殊矫正。如果阳奉阴违,或者对自身罪行缺乏认识,我有权随时要求终止,并提请司法机关重新评估其矫正情况。”
“第四,这件事必须低调进行,不得宣传,不得炒作。我不希望这被误解为我对施害者的‘原谅’,更不希望给其他受害者家属带来二次伤害。这仅仅是我个人,在父亲‘医者仁心’理念影响下,做的一次尝试。是否推广,需要谨慎研究。”
聂虎的语调平稳,条理清晰,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圣母心泛滥,而是在法律框架和内心准则之间,找到了一条艰难但或许可行的路径——不宽恕其罪,但给真心悔过者一个用劳动赎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既是对父亲教诲的践行,也是试图斩断仇恨传递链条的一种努力。
李干部听完,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和激动:“聂先生,我…我代表司法局,也代表那些可能因此获得新生机会的人,谢谢您!您这不仅是在帮我们解决工作难题,更是在…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您放心,您提的条件,我们一定严格遵守,绝不让您为难,也绝不让这件事变味!”
“先别谢我,李主任。”聂虎摆摆手,神色依旧严肃,“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初步想法,具体能否实施,如何实施,还需要你们拿出详细的、可操作的方案,并且确保公平、公正、公开,经得起所有人,尤其是受害者家属的审视。而且,我必须强调,这只是一个尝试,效果如何,尚未可知。我不保证成功,也无法承诺未来。”
“明白!明白!”李干部连连点头,“有您这个态度,我们就有了方向,有了底气!我们回去立刻研究方案,尽快把初步人选和资料给您送来!”
送走千恩万谢的李干部,聂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云岭的方向,久久不语。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知道,一旦消息传出,必然会引来争议。有些受害者家属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