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混合着恐惧、哀求、以及一丝微弱的希冀。
“聂…聂先生…”钱永年的声音嘶哑干涩,隔着通话器传来,带着颤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身后的狱警按住。“谢谢…谢谢你能来。”
聂虎坐在玻璃外,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永年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更加慌乱,语无伦次地开始忏悔,内容与信中所写大同小异,但更加琐碎,充满了细节和自我开脱。他反复强调自己是“被迫的”、“被周文轩蒙蔽了”、“一开始并不知道会杀人”、“事后非常后悔”、“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
聂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出,钱永年的恐惧和后悔,很大一部分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漫长刑期的绝望,而非真正对罪行的忏悔。但其中,似乎也掺杂着一丝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对自身罪恶的厌恶和痛苦。这丝痛苦,在死亡阴影的逼迫和漫长囚禁的预期下,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他寻求“宽恕”和“救赎”的动力——哪怕这宽恕只是来自受害者家属的一句口头原谅,哪怕这救赎只是用金钱换取一点心理安慰。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罪该万死…判我无期,是法律的宽容,是我捡了一条命…但我这条命,活着也是煎熬…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聂神医…就是云岭那些乡亲…还有那些吃了假药死去的人…他们在看着我,在骂我,在找我索命…”钱永年说着,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真是假,“我…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把我藏起来的钱都拿出来…只求…只求你能…能跟法官说,我真心悔过了…或者,哪怕你…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让我心里好受点…” 他痛哭流涕,几乎要跪下来,但被玻璃和镣铐阻挡。
聂虎依旧沉默。直到钱永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钱永年,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是什么样子吗?”
钱永年猛地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聂虎。
“他被烈火焚烧,为了护住身后的乡亲,被倒塌的房梁砸中…找到他时,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怀里还死死抱着几本他视若生命的医书。”聂虎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刺入钱永年的心脏,“那些乡亲,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有给我编过蝈蝈笼子的玩伴,有经常来医馆抓药的婶娘…他们有的被活活烧死,有的被浓烟呛死,有的在逃跑时被你们的人用刀砍死…最小的受害者,只有五岁。”
钱永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你后悔,你恐惧,你夜夜噩梦。”聂虎的目光如寒冰,直视着钱永年躲闪的眼睛,“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连后悔和恐惧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亲人,连在噩梦中再见他们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我…我…”钱永年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的。你的忏悔,对他们毫无意义。”聂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萎靡如泥的身影,“也不是来给你所谓的‘宽恕’的。宽恕你,是上帝或者佛祖的事,我的责任,是送你去见他们。不过,现在法律已经替我做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你藏起来的那些钱,你愿意交出来,用于赔偿受害者和重建云岭,那是你应该做的,是你欠下的债。但这不代表你能用钱买来心安,更不代表你能得到原谅。你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在监狱里,在你的噩梦里,为你所犯下的罪行赎罪。这才是对你,对沈万千,对周文轩,对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最公正的惩罚。”
说完,聂虎不再看面如死灰、彻底崩溃的钱永年一眼,转身,对着旁边神色肃穆的赵国安点了点头,示意会面结束,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面室。
走出看守所厚重压抑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聂虎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混合着仇恨、愤怒、悲凉、甚至一丝怜悯的复杂情绪,似乎随着这次会面,宣泄出了一部分。他没有宽恕钱永年,他明确地告诉对方,他不配得到宽恕。但奇怪的是,在说完那番话之后,他心中对钱永年这个具体个人的、那种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极端仇恨,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宏大的、对罪恶本身的憎恶,以及一种沉重的悲哀——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也为像钱永年这样,在欲望和恐惧中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万劫不复的灵魂。
“我无法宽恕具体的施害者,”聂虎心中默想,“但或许,我可以尝试…放下那被仇恨本身灼烧的痛苦。父亲的仇,乡亲们的仇,法律已经报了。继续被仇恨束缚,让仇恨成为我生活的全部,那不是我父亲希望看到的。他教我医术,是让我救人,而不是让我永远活在仇恨里。”
他没有直接回苏晴安排的住处,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东海市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这里风景清幽,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