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练习“米袋”,聂枫也开始教王满仓一些最基本的理论。他没有林老先生那样渊博的学识和深入浅出的讲解能力,只能把自己理解的东西,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他拿着炭笔,在废纸背面画些歪歪扭扭的简图,指着图上大概的位置:“这里,是肩膀最容易酸疼的地方,叫‘肩井’,按这里能放松肩膀……这里是腰眼,旁边这两点,是‘肾俞’,腰痛常和这里有关……手上的力道,要从腰发出来,通过肩膀,传到胳膊,再到手上,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
王满仓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笨办法——死记硬背。聂枫说的每句话,他都努力记在心里,晚上回家,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粗糙的手指在床单上比划,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肩井”、“肾俞”、“腰发力”……
偶尔,林老先生会踱步过来。他并不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或者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一会儿。他从不评价王满仓的手法好坏,只是偶尔,在聂枫讲解某个要点时,会淡淡地插一句:“此言差矣。力非从腰出,乃从地起,经足、腿、腰、背,节节贯串,方为整劲。”
或是:“肩井非只一处,筋结所在,便是井口。需以手探之,以心感之,非按图索骥可成。”
每每此时,聂枫和王满仓都会立刻停下,恭敬聆听。林老先生的话往往简短,却总能一针见血,点出聂枫讲解中的模糊或不足之处,也常常让死记硬背的王满仓陷入更深的迷茫,但仔细琢磨,却又觉得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王满仓对林老先生敬畏到了骨子里。只要老先生在场,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练习时更是紧张得全身僵硬,错误百出。但老先生一走,他又能很快恢复那副专注执拗的模样。
这天下午,王满仓照例在揉米袋。经过近十天的苦练,他手上的力道控制明显有了进步,虽然还远谈不上“均匀通透”,但至少不会再轻易把米袋按出深坑,或者力道轻得毫无感觉了。手指的动作也柔和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如铁钳。
聂枫正在整理今天用过的毛巾,忽然听到王满仓“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怎么了,王叔?”聂枫转头问。
王满仓抬起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米袋,迟疑道:“小聂师傅,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那个‘劲’了!就是……就是手指头下面,那些米粒,好像被我揉得……动起来了,不是乱动,是……是跟着我的手指头在走似的。”
聂枫心中一动,走过去,示意王满仓再做一遍。王满仓有些紧张,但还是沉下心,再次将手放在米袋上,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有了些章法,手指微微陷进布袋,力道沉实而均匀地透下去,缓缓地画着圈。随着他的动作,米袋表面微微起伏,里面的米粒发出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听起来不再是生硬的挤压,而是一种流畅的、有节奏的滚动。
“不错!”聂枫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王叔,有感觉了!就是这个劲!要保持住,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揉法’最基本的‘透劲’,力透进去,带动下面的东西一起动,而不是只在表面蹭。”
得到聂枫的肯定,王满仓黝黑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孩子般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历经枯燥和磨难后,终于触摸到一丝门径的巨大喜悦。他连连点头,更加卖力地练习起来,仿佛不知疲倦。
看着王满仓那欢欣鼓舞、仿佛浑身充满了干劲的样子,聂枫心里也替他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感悟。在教导王满仓的过程中,为了解释清楚那些手法和要点,他自己不得不将林老先生传授的那些原本有些模糊、只可意会的感觉,努力用语言归纳、提炼出来。这个“教”的过程,反过来逼迫他必须将自己所学的东西理解得更透彻、更清晰。很多以前只是模糊遵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细节,在试图向王满仓说明时,在他脑海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比如发力的根源,比如手感的重要性,比如“心到、意到、气到、力到”那种玄而又玄的整体感。
教学相长,诚不我欺。聂枫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
然而,这份平静中缓慢成长的喜悦,很快就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
这天傍晚,王满仓练习结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告辞回家。他磨磨蹭蹭地收拾着那个被他揉得有些变形的米袋,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王叔,还有事?”聂枫正在清点今日的收入,见状问道。
王满仓抬起头,脸上惯有的憨厚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和局促不安。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半晌,才用干涩的声音,低低地说:“小聂师傅,我……我可能……暂时不能天天来了。”
聂枫一愣,放下手里的钱:“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王满仓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血口的大手,声音更低了:“是……是我家那小子。他……他病了,病得厉害。在省城医院查的,说是……说是尿毒症。”
“尿毒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