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在城门口看到一张告示,贴在城门洞左侧的墙上,纸是新的,字是手写的。
他凑上去看了看。
春耕调度令。
逐条列明各屯田区的水渠轮灌时间、种子领取点、农具借还规矩。
措辞简白直接,没有一句官样文章,末尾落的是胶州屯务署的戳子。
周凡看了两遍,把几条关键信息默记在心里,进了城。
他在城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三件事。
第一件是街边一个草棚下面,七八个孩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教他们的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口音带着南方腔调,穿着一件半旧的安北军冬衣改成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个是禾。”男人指着沙盘上的字,“禾苗的禾。”
“你们家地里种的是什么?”
“粟米!”一个孩子喊。
“对,粟米也是禾。再写一遍。”
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在沙盘上划着。
有个小丫头写的慢,旁边的男孩伸手帮她改了一笔,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凡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脚挪不动。
秦州城里也有私塾,束脩一年二两银子,穷人家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自己小时候能读书,靠的是族学资助。
这里是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教的人瘸了一条腿,但孩子们的眼睛亮的很。
第二件是城东屯田区边上,一群农户正弯腰插秧。
周凡牵马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农在跟旁边的人算账。
“今年秋收若够数,入冬前官府说还给补一批棉衣。”
“去年那批是真暖和,我家婆娘把旧的拆了给老二做了件坎肩。”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
“你别光惦记棉衣,先把这六亩秧插完再说。”
语气并非是恭维官府,是实打实在盘算自己的日子。
第三件是城北一间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械优先,民用排序,急活报屯务署。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不断,火光映着打铁匠的侧脸,锤子落下去,砧板上的铁片迸出火星。
周凡走近看了一眼。
打的不是锄头镰刀,是箭簇。
他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几息,转身走到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掏出册子。
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会,他写下第二段。
明虚城,街面不繁华但干净,屯田有序,孩童识字,铁匠铺打箭簇,此城不像城。
……
太玉城。
比明虚城大了一圈。
街上走动的安北军士卒三五成群,甲胄整齐,腰挎制式刀,步伐一致,不闲逛,不朝两边的铺子瞟。
周凡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阵,在一家面摊前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剩下的铜板。
八十文从秦州带出来的盘缠,一路花了大半,剩下不到二十文。
他站在面摊前面,低头数了两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擦碗。
他抬头看了周凡一眼。
“新迁来的?”
周凡点了点头。
“报木牌编号就行,三天内食宿走官府账。”
周凡愣了一下。
“玉枣关驿站那边我已经用过了……”
“不止驿站。”
摊主用下巴指了指面摊旁边柱子上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屯字。
“城里挂这个牌子的铺子都算,新来的头三天,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周凡坐下来。
一碗素面端上来,面条粗,汤底寡淡,但碗大,分量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
摊主一边擦碗一边跟他搭话。
“你是去胶州的吧?走岭谷关那条路,过了朔方城就快了。”
“胶州比这边热闹得多。”
周凡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您是本地人?”
“不是。”
摊主把碗摞好,用帕子擦了擦手。
“酉州来的,原先在卫所当兵,卫所裁了,就这么着了。”
“带着婆娘孩子走了二十几天到的关北。”
“官府给分了六亩地、一间铺面。”
他抬起右手在周凡面前晃了晃。
手掌上缺了小指和无名指,断口发白,是老伤。
“这只手拿不了刀了,种地嫌慢,就出来支个面摊。”
“好歹混口饭吃。”
周凡低下头,碗里的面条在汤水里泡着,他拿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
他在秦州见过被裁撤的卫所老卒。
有的在城隍庙门口要饭,有的被钱家那样的大户收去背石头,三十文一天,累死了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