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不管。
下午两点,国庆假期最熬人的午高峰终于过去了。
高强度连轴转让骑手们累得够呛,陆续回站点充电歇脚时,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陈勇把在站的人叫到一块儿,没用小喇叭,就站在那张新换的办公桌前面。
“都听说了吧?马超去美团了。”
站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年轻骑手低头看手机,没吭声。
陈勇认识他,刘洋,入职四个月,跑得不错,但最近接单速度明显慢了,考勤也出了两次迟到。
“我不拦你们。”陈勇说,“谁想走,今天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办手续。”
没人说话。
陈勇看了一圈,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
“但走之前,我得跟你们把账算清楚。”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
“美团现在每单补两块五,高峰翻倍。你一个月跑四百单,多拿一千到两千。对不对?”
几个人点头。
“行。那我问你们,这个补贴能补多久?”
没人回答。
“去年年初美团进锦城的时候,每单补三块。三个月之后降到一块五。半年之后降到八毛。到去年底,一毛都没有了。今年又开始补了,为啥?因为资本又开始烧钱了,背后那些投资人兜里有钱了。”
陈勇的声音响起。
“钱烧完了呢?你猜他还补不补?”
刘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勇没管他,继续说。
“我给你们算第二笔账。社保这个东西,公司每个月替你交的那部分,养老加医疗加工伤加失业加生育,按锦城最低基数算,一个月差不多一千出头。一年就是一万二。”
他拍了拍桌上那摞打印好的考评表。
“这一万二,是真金白银打进你社保账户里的。不是补贴,不会降,不会停。你干一年就攒一年,干十年就攒十年。”
站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钱又取不出来。”
说话的是老李。老李是站里最早一批评上A类的骑手,入职快两年了,社保从去年就开始交了。
“取不出来?”陈勇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年冬天摔车的时候,膝盖缝了八针。医药费多少?”
老李不吭声了。
“一千二。工伤保险报了百分之八十,你自己掏了两百多块。”
陈勇转回头,目光扫过那些还没评上A类的年轻面孔,
“老李有社保,所以他只掏两百多。你们要是在美团出了同样的事儿,你猜他给你报多少?”
陈勇顿了顿。
“一分没有。顶多给你发个两百块的慰问红包,还得你自己去申请。”
站点里彻底安静了。充电桩滋滋响着,有辆电瓶车的充电灯闪了两下。
“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从富士康流水线上出来的。工地上扎过钢筋,膝盖上摔的疤到现在还有。”
陈勇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臂上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痕,
“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多赚两千块是什么概念。”
他把袖子放下来。
“但我也比你们清楚,没有保障是什么概念。”
“我妈前年摔断了髋骨,住院费八千。那时候我没社保,八千块是我三个月的全部存款,一夜之间掏空了。现在我有医保了,我妈看病能走异地报销。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你们自己掂量。”
刘洋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没再看。
陈勇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不一定管用。
人各有志,有人看眼前,有人看长远。他不能替别人做选择。
但他得把话说明白。
“最后一件事。”陈勇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A类骑手公示栏,
“上个季度评审刚结束,新增了四个A类名额。只要你达标,社保就到手。你要是现在走了,这个机会就没了。美团那边补贴停了的时候,你再想回来,对不起,重新排队,从头算起。”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些被秋风吹得脸颊皴裂的年轻人。
“赚一阵子快钱,还是要一个长久的饭碗,你们自己选。我不拦。但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朝门口摆了摆手。
“行了,该跑单跑单去。下午还有高峰。”
骑手们三三两两散了。刘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骑上车走了。
陈勇不知道刘洋会不会走。也不知道下个月还会不会再少人。
他能做的都做了。
傍晚六点半,晚高峰结束。陈勇在站里核完当天的数据,关掉电脑,准备锁门。李倩发来消息说排骨汤炖好了,让他早点回去。
他回了个“马上”,正要关灯。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