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跟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放弃跟张隆安争论,转身朝二月红那边走去。
还是二爷好,二爷不会拿鬼话忽悠他。
然而二月红此刻并没有注意到齐铁嘴朝他走过来的脚步。
他正站在通道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石壁前,火把被他举得很低,火光从下方打上来,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出了一种古怪的光影。
齐铁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通道在这里忽然拓宽了一倍有余,两侧的岩壁不再是粗糙的石灰岩,而是两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深色石板,像两面浑浊的黑色镜子。
而镜面之中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倒影,还有别的画面在缓缓流动。
那画面初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银,但渐渐地就清晰了起来,清晰到每一根发丝的飘动方向和每一片衣角的褶皱纹理都纤毫毕现。
画面里是一个山谷。
四面青山环抱,谷底铺着一层浅草,草地上零星开着几丛野生的白色小花。
山谷正中央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在场每一个人都认得分明——那个女人,是张泠月。
她面前的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袍角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张泠月伸出去,掌心里躺着一朵刚从草地上摘下来的小白花。
“师弟,这花长得像你。”
他的声音从黑石镜面中传出来,带着几分风过竹林般的清朗和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画面中的张泠月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师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撒娇和嫌弃之间的俏皮:“哪里像了?这花没有我好看。”
师兄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揉得翘起了几根碎发。
她偏头躲了一下,便抬手去拍他的手,他顺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一步,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黑石镜面没能捕捉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气声余韵。
画面到这里忽然定格了一瞬,然后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碎了一样骤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重新拼合成另一幅画面。
还是那个山谷,但天色变了,阴沉沉的黑云压顶,山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从画面中呼啸而出。
那位师兄的道袍上满是血污,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中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剑身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
他挡在张泠月面前,将身后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子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的面前是一群看不清具体面貌的黑影,数量极多,黑压压地占据了整个画面边缘,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山谷中央合拢。张泠月在他身后挣扎着想要出来,被他头也不回地用左手按住了肩膀死死地压了回去。
“别动。”
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仿佛眼前这场生死绝境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盘残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甚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俊散漫的面孔上沾着血污和碎发,嘴角却仍然挂着那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
张泠月在画面中对他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破了个音,听不清具体的词句。
师兄听完之后笑了一下。
“为佳人死,死得其所。”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冲进了那片黑潮之中。长剑在他手中划出最后一道凌厉的弧光,弧光斩断了几道黑影,然后被更多的黑影吞没。
画面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再次碎裂,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每一片上都还残留着他最后那个笑容的残影,和那句轻狂得像在说情话的遗言。
黑石镜面归于黑暗,重新变回了两面普通的深色石板,火把的光芒映在上面只有他们自己的倒影,没有那个散漫清俊的年轻道人和他护在身后的少女。
*
通道里的氛围诡异的安静了好一阵子。
齐铁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那个、刚才那个…是泠月的幻境?”
没有人回答齐铁嘴的问题。
二月红沉默地望着那片已经归于黑暗的石壁,袍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二月红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温润平和的面孔之下。
张隆安从看到那劳甚子师兄把花递给张泠月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笑过。
画面上那个男人给他带来的不适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个人凭什么。
但当画面破碎、灰蓝道袍被黑潮吞没、那句“为佳人死”在通道里回荡消散之后,张隆安的不适感忽然失去了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