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孔铁在一处隐蔽的河汉里登上船只,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邵树义的。
他写得很慢,字不好看,文法不通,但一笔一划都用力:「胡广延说上海县派了人去刘家港,应是找你谈守码头的事。此地人心浮动,有船主已私下与我接触,问能否庇护其船只货栈。我以你的名义,应其所请,收货若於,权当定金。
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王指挥已至,驻於吴松江口,待命。」
他写完後,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交给手下,道:「连夜送去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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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刘家港长桥水寨,小雨。
邵树义正在看一份新到的文牒。
自从他占了水寨,虞初每天都会想办法从官府那边抄一些公文过来。
这一份是行省发给平江路的指令,措辞很正式:「沿海路府州县,宜自为守,可疑船只,一律不许靠岸————」
邵树义看了两遍,把文牒放下。
「他们不让府城出人,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他对身边的虞渊说道:「上海县就是收到了这个,才着急的。」
虞渊点了点头,道:「他们的人已经等在外头了。」
邵树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来的人不多,一个领头的站在前面,後面跟着两个随从,脸色绷得很紧。
「请进来吧。」邵树义说道。
虞渊迎了出去。片刻之後,那位领头的被引进了房间内。
「上海县主薄蔡文忠,奉县尹周公之命,前来拜见邵舍。」此人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还算平静。
邵树义起身还了一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蔡主簿请坐,上茶。」
蔡文忠坐下,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他看了邵树义一眼,似乎在琢磨怎麽开口。
邵树义先开了腔:「周县尹是今年新来的?」
「正是。」
「一向可好?」
蔡文忠放下茶碗,道:「还好。只是上海近日人心惶惶,县尊也睡不安稳。」
「因为方国珍?」
「邵舍明鉴。」蔡文忠微微倾身,道:「县尊听闻邵舍驻守刘家港,秋毫无犯,昆山州上下皆安,甚是钦佩。今方贼势大,水师不能制,上海只有弓手百余人,恐难抵御。县尊遣我来,实是想问邵舍可愿移师上海,助守港埠?」
邵树义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了上海内情,只听他说道:「贼船可已出没於上海外海?」
「这倒不曾。」蔡文忠说道:「他们现在还围着嘉兴丶庆元打转。这两地毕竟比上海富庶,庆元更是海贸重镇,市舶司所在之地,贼众大概不愿轻易离去。
只是一—」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正所谓欲壑难填。贼人抢完嘉兴丶庆元。焉知不会来松江?县里实在是不敢赌。」
「不敢赌」三个字,道尽了一切。
他们这些州县下级官员,身家性命就在这上头,真丢了城池,你当有好事?
澉浦港失陷,嘉兴路海盐州上下的官员不知道要倒多大霉。
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有人会死,还有人会流放哈刺火州一或许会换个地方吧,盖因今年「西番盗起」,四处攻城略地,哈刺火州快保不住了。
至於丢官去职,同样是无法接受的。
总之,上海县的官员若不请人助拳,那就赌命,看看自己八字硬不硬。
如今看来,县尹周文质不敢赌。
邵树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看着蔡文忠,语气不急不慢,道:「助守港口,不是不行。但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邵舍请讲。」
「第一,我的人只守码头,不进城。这点你们放心,我不是来占地方的。」
蔡文忠微微松了口气,道:「县尊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邵树义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的人到了上海,需要能在吴松江口停船丶补给丶上水,亦需有营房。」
蔡文忠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这个不难。」
邵树义又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昆山州每月给我三千锭钞丶两千石粮。上海县不比昆山,我可以少要一点,但不能太少。一个月两千五百锭钞丶一千五百石粮。若方国珍不来,这笔钱粮照付;若他来了,我的人拚命,出了死伤,这笔钱粮後面还得加。」
蔡文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大概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知道昆山州出了多少,这个数目不算离谱,但对上海县来说,确实不轻松。
只不过—这是买命啊,再多也得出,於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笑了笑,道:「痛快!」
说罢,便不再搭理蔡文忠了,转而让虞渊与其洽谈细节,自己则来到水寨前,唤来梁泰,道:「佛牙,明日你收拾一下,带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