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的。」
说到这里,那包衣奴才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他们这是不是要跑?要不要奴才带人把他们拦下来?」
「跑?」恒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他们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包衣奴才愣了愣,没敢接话。
恒祺抿了口茶,缓缓道:「伍家这些年在海外置办的那些产业,你以为本监督和历任监督不知道?」说着,恒祺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可那又如何?伍家全族老小几百口人,都在广州。
伍家的宅子、祠堂,都在广州、祖坟在泉州。伍家三代积攒下来的名声、信誉、人脉,也都在广州。他们倒是想跑?可跑得了吗?
他们伍家能挣下这份家底靠的可不是他们伍家人的努力,而是大清的恩典与赏赐,离了大清,离了主子的庇佑,就洋人那难看的吃相。伍家这头肥猪能被洋人吃得渣都不剩!」
恒祺一副稳如老狗的样子,丝毫不担心伍崇曜兄弟跑到洋人那里去不回来。
伍家上上下下族里几百口人都在广州押着,况且,怡和行伍家自从伍秉鉴那一代开始就和洋人过从甚密,想从洋人那里找条退路。
伍秉鉴、伍崇曜父子都是极为精明的人,也是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中最了解洋务和洋人的人。如果洋人那边确实有路可退,这麽多年的时间,伍家即便主脉不走,也会想办法把一支旁支给弄到洋夷国那里去。
伍家在怡和行局面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至今仍旧没有任何一房在明面上直接投奔洋人,说明伍秉鉴、伍崇曜已经意识到投奔异肤异瞳异种的洋人,洋人的圈子难有他们伍家的容身之地。
包衣奴才恍然大悟:「主子的意思是……」
「由他们去。」恒祺摆摆手。
「他们能从洋人那里筹来银子,那是他们的本事。本监督只要银子到位,至於银子他们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还是从洋人手里借来的,本监督不在乎。
再说了,伍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怡和行帐上三十七万两现银,库房里存货能卖几十万两银子,广州城外的田产、城里的商铺、几代人的收藏,那些东西,随便卖卖,也值好几十万两。一百三十万两,他们是拿得出来的,只是很肉疼罢了。」
恒祺给广州十三行各家行商定的捐银数字不是随便定的,而是根据每个行商的家底定的,这些银子他们是拿得出来的。
就是拿出来之後,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便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气,和死也没什麽区别。
包衣奴才连连点头:「主子英明。」
恒祺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各家行商有什麽动静,随时来报。」
「嘛。」
丽如银行是一座三层高的洋楼,外墙为米黄色,拱形门窗,铸铁栏杆,颇为气派。
伍崇曜在门口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银行大堂内,几名洋人职员正在忙碌,见有华人进来,目光淡淡一扫,便又低下头去。
直到伍崇曜报上名号,才有洋人银行职员为之动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行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肥胖、蓄着络腮胡子的洋人站起身,脸上堆起非常职业的阳光假笑:「哦,亲爱的伍先生!什麽风把您吹来了?请坐,请坐!」
这洋人正是丽如银行的行长查尔斯。
查尔斯在广州活动多年,粤语说得颇为流利,与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们打过无数交道。
怡和行与丽如银行的往来,可以追溯到二十几年前,伍崇曜的父亲伍秉鉴主持怡和行的时代。伍崇曜拱手还礼,寒暄许久,双方才入主题。
伍崇曜将伍家在英国伦敦、曼彻斯特、利物浦等地投资的几处地产,以及持有的几家铁路公司的股票一一列出,说明希望将这些资产迅速变现的想法。
至於为何这麽急着变现,伍崇曜避而不谈,没有露底。
查尔斯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看向伍崇曜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查尔斯既是丽如银行港岛分行的行长,同时也是英国在远东地区的商业间谋。
广东、广州的局势,广州十三行眼下的境况,查尔斯也不是一无所知。
伍崇曜这麽着急要现金,无非是粤海关监督又向他们十三行的行商伸手了。
查尔斯不紧不慢地接过伍崇曜递上地契和股票,翻看了片刻,叹了口气:「伍先生,您和您已故的父亲和兄长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本不该说这些,但作为朋友,我必须实话实说。」
伍崇曜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查尔斯先生请讲。」
查尔斯指着其中一份股票凭证,摇头道:「恕我直言,生意场上,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您投资的这几家铁路公司,有两家已经破产了。您看,这家大北方铁路公司,三年前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倒闭,这些股票,说实话,现在的价值就比废纸好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