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老吴跟前的茶社老板一沈三爷,眉头紧锁,站在二楼的窗边,望着底下明显稀疏的人流,一声长叹,——
「哎!四成?能有四成就不错了。这兵荒马乱——谁还有心思吃饭。」
「三爷,咱隔壁————你瞧瞧进去的客人也没几个————这秦淮河上,干艘里倒有七八艘还系在岸边————都没人有心思揽客。」
「实在不行——咱们也关门停业——等过了风头再说。」
沈三爷踌躇了片刻,最後没得法子,也只好低声的说道,」我看呀!这次金陵城是保不住喽。」
楼下大厅,几张散座「听说了吗?张宗昌那土匪,在东北时,就杀人不眨眼!」
「何止!嘘————小声点——让齐大帅的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粗人!那是真粗人!」
几个茶社的老顾客,此刻接头接耳小声谈论着。
一个戴着圆眼镜、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说,「我家在徐州有个远亲,前日托人捎信来,说亲眼看见张宗昌的兵已经进城,那架势————车站全是兵,枪管子鋥亮。我那亲戚吓得,收拾细软也想南边逃了。」
「徐州——难道陈将军没有守住!」
「守!嗨————你们还不知道————陈调元已经投了张宗昌了——」
啊!
听到这个消息,只见茶馆内猛然一阵寂静————不少人直接倒吸了口冷气——这还没开打呢——徐州就已经没了?
「再者,逃?往哪逃?」人群中又有人苦笑,「徐州丢了,过了长江,这金陵看来守不住,————只是逃到申市租界去。可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哪来的钱进租界?」
「这仗啊,」楼上听见动静的沈三爷,终於转过身对着老吴说,你下午去米行,再囤二十石米。盐、油也多备些。还有,把後院里那口废井掏一掏,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老吴懂了。万一围城,万一断水断粮。
「我说李掌柜的————您不是有个在北平做处长的侄儿——您给大家说说,这仗打的起来吗!」
老吴刚下楼来,正巧听见几个人围在李慕行的旁边,悄声的问道。
李慕行!
老吴是认识的,绸缎庄的掌柜的——也算是茶社的老顾客——只是从来没有听提起过,有在北边当官的侄儿。
——
想着,不由得放慢了步子。
「哎————诸位,诸位——」
李慕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强撑着笑来,「诸位,「我那侄儿在北平,天高皇帝远的,什麽处长,也不过就是个听差跑腿的。这南边的事儿,他哪儿说得准呐?」
说着喉咙滚了两下,「不过嘛————咱们金陵是六朝古都,什麽风浪没见过?齐大帅镇守多年,自然有他的章法。————大家各安本分,该喝茶喝茶,该做生意做生意————」
众人自然听的出李慕行有意敷衍,但也不好再接着追问。
而一旁老吴见得,也没有什麽有用的话,嘱咐了夥计一声,准备拔腿出门的时候。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茶社里的夥计气喘吁吁扒着门框,「掌柜的!不、不好了!省署的吴委员到前面街里了,带着好几个人,挨家挨户的————说是催缴特别捐!」
茶馆里霎时安静下来。
不仅是李慕行,整个的茶社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听见省署的人收税————众人纷纷慌忙起身,长衫下摆带翻了竹椅也顾不上扶,彼此匆匆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家里有点急事————」
项刻间,整个的茶馆顿时走的乾乾净净,都抓紧回去想着怎麽应付。
「快——快——关门!现在就关门。」楼上的沈三爷,也已经听到了信,连忙下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慌忙吩咐夥计关门。
只是还没等夥计够着门板,一只穿着程亮皮鞋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慢着,沈掌柜。」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让沈三爷一个胆颤。
吴忠平侧身挤了进来,身後跟着两个挎着枪的卫兵。
「哎哟!吴委员!贵客,贵客!快请上座!夥计,愣着干嘛?泡最好的龙井!」
沈三爷虽然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瞬间堆满笑,几步迎上去。
「茶就不必了。」吴忠平擡手止住,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後落在沈三爷脸上,意味深长的说道,「沈掌柜,生意不错啊,清静。」
沈三爷腰弯得更低:「委员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人都没心思出门。」
——
「正是兵荒马乱,才要大夥儿齐心协力,共度时艰嘛。」吴忠平走到一张八仙桌旁,展开帐簿,又铺开一张盖着大红关防的告示。
「战时特别捐,按户摊派,支援城防,保境安民。」吴忠平念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