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继续走,继续转,永不停止。
台中央,还有一个穿黑袍的老生,留着长长的白胡须,那胡须已经发黄发黑,黏成一缕一缕的。
老生闭着眼,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麽。
他念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山谷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最恐怖的是,台上所有的「人」,他们的脚,都没有踩在台面上。
那些脚,都悬在台面上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老旦的绣花鞋,花旦的弓鞋,武生的皂靴,老生的布履,全部悬空着。
像是有无形的手提着他们,在台面上表演这一出根本不存在的戏。
他们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射在台面上,却和他们的动作完全不同步。
有的影子在做出一个动作时,台上的「人」却在做另一个动作,像是影子和本体之间隔了一息的时间。
有的影子甚至比本体的动作快了一拍,在台上的人还没动之前,影子已经先动了。
那八盏灯笼的光,也照不到戏台以外的地方。
戏台的边缘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所有的光都锁在台面上,台子周围的地面反而更加黑暗,黑得像是一个深渊。
许二小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拼命咬住牙关,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到了後脑勺,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王成安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那张护身符,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眼角的肌肉却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陆远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着下方那个诡异的戏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戏班子,什麽时候出现的?
他们三人在巨石後面守了一天,视野从未离开过下方的谷地,但这个戏班子就那麽凭空出现了。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戏班子,昨儿个夜里在那客栈听喝酒的人说起过,说野人沟有什麽大戏班子————
倒是没想到这刚进来就看见了!
至於下方这个大戏班子,它们当然不是人,也不是正经的戏班子了。
它们是邪祟!
是这野人沟里,那棵柳树吸食了不知多少死人精气後,滋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魂魄,而是被那片邪煞之气凝聚成形的傀儡,是这整座邪神供养格局的一部分。
陆远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指尖的寒意压下,回头对两人打了个手势,用极低极低的气息音说道:「别动。」
「别出声。」
「它们在唱。」
「等它们唱完第一出戏,就是煞气最浓的时候,也是咱们坛法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台上那老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子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
他睁眼的一刹那,整个戏台上的锣鼓声,胡琴声,唱腔声,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也同时停住了。
老生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巨石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两颗白色的眼珠,却像是透过黑暗,穿过岩石,直直地锁定了陆远三人的位置。
然後,他咧开了嘴。
嘴唇翻开,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牙床,和一条同样漆黑的舌头。
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拖得极长的笑声。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在整个野人沟里回荡。
紧接着,台上所有的「人」,全部转过了头,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巨石的方向。
所有「人」的嘴,在同一时刻,异口同声地,用一种不属於任何一种戏腔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来————看————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