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心中震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此时此刻,他能够清晰感觉的到,眼前的青璃已经寿元无多了。
随後青青璃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坐在青玄峰的石凳上,声音很轻,「我想再去一次凡间,去见一个人。」
许然问:「谁?」
「一个————我八十多年前救下的孩子。」青璃目光有些飘远,「在南边的小镇上,那年闹时疫,他一家都染了病,就剩他一个,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救回来。」
许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病好了之後,我才发觉,这孩子身具净水体。」
青璃顿了顿,「是种很温和,很适合走医修或者水行道法的道体,我见他孤苦无依,又有些天赋,便动了恻隐之心。
「我跟他说,我乃玄清宗修士,问他愿不愿拜我为师,随我修行。」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那孩子当时就给我磕头,说愿意,可那时我义诊还未结束,身边也带着好几个学徒,不便立刻带他走,而他也尚有尘缘未断。」
「我便与他约定,让他先在镇里安心生活,等我此行结束,回宗门之前,定会绕路去接他。」
许然已经隐隐猜到了後续:「後来你没去成?」
青璃缓缓摇头,「不是没去成,是————去不了。」
「每次我算着时间,义诊快要结束,准备动身去往那个小镇时,总会有新的变故。」
「有时是相邻的郡县突然爆发急症,求援的信息直接送到我们落脚处,有时是路过的地方遭遇山洪或地动,伤者无数,有时甚至是我带的学徒里,有人突发感悟濒临突破,需要护法————次,两次,三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歉疚,「我起初想着,下次一定去,那孩子有净水体,即便晚几年开始修行,也来得及。」
「结果一次次的突发意外,导致我逐渐忘了此事,直到这次回归山门平静下来之後,才总算想起来了。」
许然问:「那孩子叫什麽?」
「林安。」青璃说,「平安的安,我给他取的,希望他以後能平平安安。」
「八十年了。」许然看着她苍老的容颜,「即便有净水体,未曾引气入体,也只是比常人康健些,他若还在等,恐怕————」
「我知道。」青璃打断他,「可我必须去这一趟,我答应过他,要收他为徒,这是我当年许下的承诺。」
她顿了顿:「我走不动了,所以才来求你。」
许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
*
*
小镇上。
许然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扶着青璃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
青璃拄着木杖,走得很慢。
他们向镇民打听一个叫林安的人。
「林安?」货郎想了想,「哦,镇子西头那个傻老安吧?」
许然问:「傻老安?」
「是啊。」货郎说,「听说他小时候被个路过的女医师救了,那女医师还是个仙师,说要收他做徒弟。」
「结果这一走就是几十年,这林安啊,就一直在镇子西头等着,早些年常有路过的仙师想带他走,说他有什麽仙根,他全给拒了。」
「就认死了要等那个女医师,镇子上的人都笑他傻,天大的仙缘都不要,如今都成老头喽。」
青璃扶着木杖微微颤动。
「老人家能给指个路吗?」许然问道。
货郎指了路,许然搀着青璃,朝镇子西头走去。
他们在镇子最边缘,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看到了一间低矮的土坯屋。
屋前有片菜地,种着些寻常菜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屋门槛上,仔细擦拭着一只旧木盒。
许然和青璃停在篱笆外。
老人擡起头望过来。
他的脸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却意外的清澈。
他看到青璃时,先是茫然,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点点辨认着。
青璃擡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
老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手里的木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青璃,看了很久,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
青璃推开许然的手,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向他。
她走到老人面前,停下。
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已然老态龙钟的「少年」。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轻轻唤了一声:「徒儿。」
老人浑身一震,眼泪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