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技术骨干。
他是车间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之一。
很多时候,这种时候最接地气的话,反倒得听听他怎么说。
周远航先问他。
“老李,你心里怎么想。”
老李蹲在椅子边上,挠了挠头。
“我说句土的啊。”
“你说。”
“门肯定得锁。”老李抬头看了一圈,“可门要是锁得只剩厂长能进,下面的人心也得先凉。”
屋里一静。
周远航看着他。
“接着说。”
“人活着都不容易。”老李叹了口气,“罗振东那个事,我不替他说话,他该吃的牢饭一口都不能少。可咱们不能因为出了一个坏种,就把剩下的人全当贼防。”
“那你觉得该怎么防。”
“该谁看的东西让谁看,不该带出去的东西,带不出去。”老李掰着手指头,“再一个,谁家里真出事了,欠了钱了,被外头催得喘不过气了,也别装不知道。”
齐学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句比很多制度话都实。”
安保主管这时也拿出一版修改表。
“北门和物流停车区这边,我准备把临时用工改成来源班组,接触区域,离场照片三项必填。”
“再加一条。”赵明华说道,“谁带进来的,谁签字。”
“行。”
“还有路线。”齐学斌提醒道,“访客和临时工的动线单独划,别再给人顺手摸监控换岗的机会。”
供应链负责人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那会不会影响装卸效率。”
“会有一点。”赵明华翻着预算表,“所以我同意花钱补设备和补人,但不接受你们嘴上喊效率,实际上继续留洞。”
周远航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成本能列就列,今天起别嫌麻烦。”
“这次丢的是脸,下一次要是丢出去真数据,回头你想花钱补都补不回来。”
下午三点,罗振东的家属来了。
来的是他姐姐。
人不胖,穿得也朴素,手里拎着个已经被揉得起皱的文件袋。
她一进门,整个人像是已经耗空了,只剩一股强撑着的劲。
“领导,我知道他犯了法。”
“坐。”齐学斌指了指椅子。
她没坐,先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有病历,有缴费单,还有几张网贷催收短信的打印页。
“我不是来替他开脱。”她声音有点发哑,“我就是想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
赵明华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页。
父亲重病住院,家里前后借了一圈钱。
罗振东自己又背了几笔网贷。
催收电话几乎天天打。
周远航看着那些纸,眼神很复杂。
“他怎么不跟公司说。”
姐姐苦笑了一下。
“他那人死犟,怕丢人,也怕说了没用。”
她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
“后来有人找上他,说只是拿点资料,不是偷图纸,也不是卖厂子,给的钱够顶一口气,他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再往下说,也洗不白。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齐学斌开口。
“法律上的事,该怎么走怎么走。”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点头。
“我知道。”
“可有一件事,你说得对。”齐学斌看着那几张病历单,“企业不能只会在出事以后查人,也得在出事以前,给人留条往回走的路。”
周远航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做员工异常关怀机制。”齐学斌说道,“不是发善心,是防风险。”
“家庭重病,工资异常预支,网贷催收,长期情绪波动,这些不能等爆了以后才知道。”
赵明华立刻接上。
“可以做,但边界要清。”
“公司不是保姆,不替员工还赌债,也不能乱碰个人隐私。”
“那怎么做。”周远航问。
“先从最能落地的开始。”齐学斌数着说,“困难报备窗口,合规预支,心理和法律咨询转介,部门主管异常上报,工会和人事联动。”
老李坐在一边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门要锁,人心也不能锁死。”
这句土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得明白。
一家公司真想长大,不是光把坏人抓出去。
还得把好人往坏路上滑的那些坑,尽量提前看见。
傍晚时分,真实运营数据安全管理办法第一版终于打出来了。
厚厚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