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
沈千凰抬起眼,再次看向李逸尘。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留下,固然增加暴露风险,但也意味着能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丞相公子,观察丞相府,甚至……通过他,接触到某些她需要接触的人。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既如此,”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再叨扰三日。三日后,无论公子伤势如何,我必离开。”
李逸尘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郑重取代:“多谢姑娘。三日便三日。这期间,姑娘便是丞相府上宾,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沈千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收拾案上的瓶瓶罐罐。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静与不可动摇之感。
李逸尘靠在枕上,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凰羽……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我遇袭之地?你那身鬼神莫测的医术,又从何而来?还有……你眼中那深埋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寂与沧桑,又是因何而生?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神秘女子的出现,绝非偶然。而她所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一场即将席卷京城的、未知的变数。
与此同时,清漪苑外。
“如何?”丞相李牧负手立于廊下,面色沉凝,低声问向垂手侍立的心腹管家。
“回相爷,”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查了。京城内外,大小医馆、药堂、乃至走方郎中,皆无‘凰羽’此人记录。仿佛凭空出现。其救治公子所用针法、药方,闻所未闻,但效用奇佳。府中两位供奉医官暗中查验过药渣,其中几味药材配伍极为大胆精妙,非寻常医道所能及。此外……”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暗卫回报,公子遇袭那日,附近并无此人踪迹,她仿佛是……突然出现在公子坠马之处的。”
李牧眉头深锁,眼中精光闪烁。凭空出现?医术通神?救下逸尘?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查,动用所有暗线,我要知道她的来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李牧声音冷肃,“但在查清之前,以礼相待,不可怠慢。逸尘的命,是她救的。”
“是。”管家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李牧望向清漪苑紧闭的房门,目光深邃。京城这潭水,看来是要越来越浑了。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凰羽”,会是搅动风云的那根棍子,还是……另一枚落入棋局的,意外的棋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太子萧景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神色慵懒,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下首,沈千柔一身淡粉宫装,低眉顺目地为他捶着腿,动作轻柔,眼中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焦躁与阴郁。
“还没找到?”萧景琰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下恕罪。”跪在下方的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属下们搜遍了乱葬岗方圆十里,并未发现……沈氏女的尸身。那日暴雨冲刷,痕迹全无,加之野狗……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指尖一顿,玉佩泛起冷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中了‘同源双殁’,又受了那般折磨的弱女子,还能插翅飞了不成?继续找。活要见人,死……也要把骨头给本宫挖出来。”
“是!”黑衣人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还有,”萧景琰挥了挥手,黑衣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他这才转向沈千柔,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语气轻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你那好姐姐,倒是命硬。你说,她会不会……根本没死?”
沈千柔心中一跳,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同源双殁’无药可解,她又受了那般重的伤,被扔在那等地方,绝无生还可能。定是尸身被野物拖走,或是沉入泥沼了。殿下不必为此等晦气之人费神。”
“是吗?”萧景琰松开手,靠回榻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本宫只是觉得,近日京中,似乎有些不太平。李逸尘遇刺,中的是‘碧落黄泉’,听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救了。乌长老那边,追查‘墟核’碎片也似乎遇到了麻烦……多事之秋啊。”
沈千柔依偎过去,柔声道:“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风浪。至于李逸尘……他若死了,丞相府与那位的关系或许更能为我们所用;他没死,被个神秘女子救了,说不定……也是桩好事。我们可以借此,探探那女子的底,若能为殿下所用……”
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拍了拍沈千柔的手背:“还是柔儿懂本宫的心意。既如此,打听那‘凰羽’女子来历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要隐秘。”
“妾身明白。”沈千柔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厉色。凰羽?不管你是谁,最好别挡我的路。
夜色渐浓,笼罩了巍峨的皇城,也笼罩了波谲云诡的京城。
丞相府清漪苑的灯火,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