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都是建立在韩晓身体条件允许、产程顺利的基础上。他研究过各种分娩方式的数据、风险、恢复情况,理论上,他当然知道剖宫产是现代医学保障母婴安全的重要手段。但当这个选项真的、以“备选”甚至可能是“必要”的方式,被摆到他面前,关联到韩晓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和潜在风险时,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理性的分析,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恐慌和无力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麻,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清楚各种概率,想分析不同方案的优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向床上几乎虚脱的韩晓。
韩晓在疼痛的间隙听到了医生的话,他疲惫地睁开眼,看向罗梓。那眼神里有痛楚,有疲惫,也有询问,但深处,却有一种让罗梓心脏紧缩的、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听医生的。”韩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用尽力气,握了握罗梓的手,那力道微弱,却滚烫,“你决定……我相信你。”
那一瞬间,罗梓感觉自己的“系统”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宕机。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数据模型,所有的理性分析,在韩晓这句虚弱却无比沉重的“我相信你”面前,轰然溃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无法用数据完全掌控这个过程,无法用预案消除所有风险。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迷雾中,为韩晓和宝宝,做出当下他能做出的、最艰难的选择。
“进行干预。”罗梓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但异常清晰,“优先尝试人工破膜和催产素,但请随时做好紧急剖宫产的准备。一切以晓晓和孩子的安全为最高准则。” 他看向林主任,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请用最好的方案,最少的风险。”
林主任郑重地点了点头,迅速安排下去。
人工破膜后,羊水清澈。催产素的滴注,如同在已经汹涌的疼痛浪潮上又加了一把猛火。韩晓的宫缩变得更加密集、剧烈,几乎没有了喘息的时间。疼痛排山倒海,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呼吸技巧,控制不住地**出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由自主地蜷缩、颤抖。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衫,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罗梓的眼睛死死盯着胎心监护仪的屏幕,上面的曲线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宫缩剧烈起伏。他握着韩晓的手,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他能感觉到韩晓的手在无法控制地痉挛、用力,指甲几乎要掐破他的皮肤,但他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仿佛那是他与正在痛苦中挣扎的爱人之间,唯一真实的联结。
时间,在剧痛和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罗梓看着韩晓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苍白汗湿的脸,看着他被咬出血痕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再拧紧。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关于分娩疼痛等级的描述,关于产程各阶段时长的统计数据,在此刻韩晓真实的、剧烈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他宁愿那些痛苦,那些风险,那些不确定,全部加诸在他自己身上。
他试图说话,试图鼓励,但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理智的、安慰的话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韩晓的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他冰凉的手背,用另一只手,不停地、徒劳地为他擦拭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冷汗。他的目光,除了必须监控医疗设备,几乎无法从韩晓脸上移开。那目光里,充满了焦灼、心疼、无能为力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韩晓的父母赶来了,在产房外的家属等候区。罗梓只在情况通报的间隙,出去过一次。两位老人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想要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红着眼眶,让他保重自己,告诉他他们在外面等着。
罗梓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力气扯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就又转身回到了那个被痛苦和希望同时充斥的房间。外面的世界,白昼已过,黄昏降临,华灯初上,又渐渐夜深。产房内的时间,却仿佛凝固在无边的疼痛和等待中。
宫口,在催产素的强力作用下,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开大。四指,五指,六指……当开到八指时,韩晓已经被剧痛折磨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凭着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在坚持。林主任和助产士不断鼓励着他,指导他用力。
罗梓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韩晓的手,声音因为长时间紧绷和缺水而嘶哑不堪,但他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重复:“晓晓,我在。看着我,跟着我的声音。你很棒,就快好了,宝宝就快出来了……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话语失去了平日里的逻辑和条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鼓励和陪伴。他的额头也布满了冷汗,眼神里的镇定早已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心疼取代。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十五个小时。
从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到傍晚六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