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骨集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几粒浮在海上的萤火。
海面变得更黑了。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风浪忽然小了下来,海面重新变成一块巨大而沉默的镜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磨碎骨头后散发的粉末味,清冷刺鼻。
“到了。”雀儿压低声音,手上动作也缓了下来。
陆承洲抬眼望去。
前方海面之下,出现了一片极不寻常的光。
那是一道横贯数里的弧光,像是海床上裂开了一条发着蓝光的缝。裂缝两侧,无数根尖长的白色骨刺从海底伸出,在海面下若隐若现,如同一道巨大的、从海渊中升起的长牙之墙。
那便是骨牙湾的入口。
陆承洲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命格在动。
“碎骨潮来了。”蛮牛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极低极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
果然,海面开始剧烈翻涌。
那原本平静如镜的海水,像被一股从地底涌出的力量撕裂。无数白色的、锐利的碎骨从海床深处喷涌而出,混在水流中旋转、切割、撞击。整个海面瞬间变成了一台由骨片和海水组成的绞肉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巨响。
“要等。”雀儿紧盯着那道碎骨墙,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等它最中间的那道缝。”
陆承洲蹲在船上,把那只螺哨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
海风忽然从正南吹来,腥得让人作呕。
碎骨潮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终于,在西北方向,骨牙墙中段,出现了一个极窄的、仅容一船通过的缺口。
“就现在!”雀儿低喝。
蛮牛猛力一桨,船像离弦之箭,朝那缺口冲去。
陆承洲将螺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螺哨的声音极尖极细,像一根银针,瞬间刺穿了海面上所有的喧嚣。
碎骨潮,竟真地朝两边分开了半丈。
船从那道蓝色的海缝中冲了进去。
陆承洲眼前一花。
他看见,海底之下,有一张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脸,正仰面朝上,微张着嘴。而他们正朝那张嘴里,飞速滑入。
....................
船在进入缺口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陆承洲只觉整条船猛然下坠,仿佛海面下有一只无形巨手,将他们连人带船拖向深处。四周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挤来,冰冷刺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要把他胸骨里的空气都挤出去。
“别慌!贴紧船底!”雀儿喊了一声,和蛮牛几乎同时把桨横在船沿上,用脚死死抵着船舱内壁。
陆承洲也伏下身子,一手抓住船板上的凹槽,一手按住小黑,不让它乱动。
那道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直到底下那张巨大的脸,在蓝光中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半掩在海底泥沙与骨刺丛中的脸,不知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轮廓,还是远古某种巨物石化后的残骸。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陷坑。嘴巴大张,嘴角向两边延伸出数百步远。无数骨牙从它的“牙齿”中生出,交错如林。而那些蓝色光芒,正是从它咽喉深处涌出来的。
碎骨潮的缺口,就在这张巨口的正上方。
螺哨的声音还没散。分开的水流像两条透明的黑绸,夹着船身,将它稳稳地送入那张巨口之中。
眼前彻底一黑。
连船底的蓝光都灭了。
风声、水声、桨声,全都在刹那间消失了。像是被吞进了一个能够吃掉声音的洞。
陆承洲屏住呼吸,手已经按上了夜刃。他能感到船还在下降,不,不是下降。是滑行。像在一条极光滑的斜坡上,船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朝前滑去。
“我们进来了。”雀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进来了!”
“别点火。”蛮牛沉声道。
“知道。”雀儿应了一声。
几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是蓝色的,但和船底那片惨蓝不同,这种蓝极清极柔,像夏日海边的月光被冻进了冰里。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把整片空间都照亮了。
陆承洲看呆了。
船已经不在海面上了。
他们进入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一个穹隆形的岩壁,高约百丈,上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晶簇,像一片倒挂的蓝色星河。水面极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蓝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会发光的薄纱。船静静漂在这片蓝水中央,连桨都划不出声响。
更令人屏息的,是这水下的东西。
船底之下,比深海更蓝,无数根巨大的骸骨从水底一直延伸上来,有肋骨、脊骨、头骨,有他认得的鱼骨和海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