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楼本是一位致仕官员所建,用以观景会友,如今主人早已离去,楼阁荒废,蛛网尘封,成了鸟雀的巢穴。
今夜,
顶楼之上,却静静立着四道人影。
锺鬼玄衣如夜,负手而立,猎猎寒风卷动他的袍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目光所及,正是百米之外,那片占据了小半条街、灯火虽已稀疏却依然显出富丽气象的连绵宅院。
黄府。
苏挽云、柳小莺、林秋瞳三女静悄悄的站在他身後稍远处。
她们裹紧了单薄的冬衣,脸颊冻得发红,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柳小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给吞没:
「先生,我们……一定要这麽做吗?」
「乱世当行重刑,斩草亦需除根。」锺鬼的声音清晰无比:
「黄家在此地盘踞数代,根深蒂固,依附天南会、又与华阴城五蕴教链气士关系紧密,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届时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区区养元武夫了。」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纠缠不休,永无宁日。」
「当然……」
他声音平淡:
「你们也可以不做,待锺某离开,看天音坊能否抵挡黄家的报复即可。」
锺鬼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议,做与不做,全看三女自己的选择。
「先生。」苏挽云上前一步,美眸显出森然杀机:
「我们做!」
柳小莺、林秋瞳齐齐点头。
她们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天音坊这些年的艰难、黄家的步步紧逼,早已让她们见识了世道的残酷与人心的贪婪。
仁慈,
有时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好!」
锺鬼挥袖:
「让我看看这几日你们学的如何?」
「是。」
三女应是,各自盘膝坐下,摆好随身琴具,十指虚按其上。
「今夜奏《安魂引》。」
锺鬼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回荡:
「此曲曲调平和悠远,有安抚心神、助人入眠之效,以体内元气催动,可化为『催神咒』,心神不坚、修为浅薄者闻之,会不由自主沉入最深沉的睡眠,甚至……在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心要静,意要凝,神随琴音扩散,感知气血流动、呼吸节奏。」
「铮……」
焦尾琴无风自颤。
三女心神一荡,十指不自觉抚动琴弦,开始定心弹奏乐曲。
在『六欲天魔音』的作用下,三女的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魔音,
可杀人,亦可助人。
三女体内孱弱的元气,伴随着琴音响起,循着凤鸣天音玄功的轨迹运转,在锺鬼焦尾琴的牵引下,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音波。
琴音轻柔、舒缓,似月下潺潺溪流,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悄然漫开。
音波如有实质,掠过冰冷的屋瓦,穿透紧闭的门窗,渗入黄府每一个角落。
锺鬼双眼微眯,强大的神念随着音波扩散,将整个黄府笼罩在内。
他手指轻颤,焦尾琴随之发出微弱琴音,引导着三女的琴声涌向沉睡的仆妇、巡夜的更夫、熬夜算帐的帐房、辗转反侧的少爷小姐……
这些普通人,并不会被针对。
唯有遇到气血远超常人的武者,琴音才会发生变化,悄然拂过。
护院、私兵,隐藏的客卿。
琴音温柔地拂过每一个熟睡或未眠的人。
那些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只觉得今夜格外困倦,本就昏沉的意识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鼾声渐起。
而那些武者,初时只是感到心神一阵莫名的放松,长期练武形成的警惕本能让他们稍有抵抗,但琴音绵绵不绝,无孔不入,仿佛柔软的丝线缠绕着他们的意识,一点一点将那份抵抗消融,他们的呼吸逐渐变得与琴音的节奏同步,悠长而缓慢,心跳也随之平复……
在锺鬼的感知中,那些代表武者的、较为明亮的气息光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微弱下去,然後……
熄灭。
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寂静的深宅中,某个厢房里,一名正在盘坐调息、修为三次淬体的护院头目,突然身体一歪,毫无徵兆地从榻上滑落在地,气息全无。
另一处小院,两名正在低声交谈、守夜的护院,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头一垂,靠着墙壁,再无声息。
後宅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书房外,两名气息剽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黑衣汉子,原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此刻却觉得眼皮重如千斤,努力想要睁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
琴音依旧悠扬,在夜风中飘荡,仿佛最无害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