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没钱。」
妇女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丈夫————格兰特————他看着孩子疼得整晚睡不着觉,急疯了。」
「他听说————听说如果在工厂里受了工伤,保险公司会全额赔付,还会有一笔误工费。」
里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猜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麽。
「所以,他在停工期间,偷偷溜进了工厂。」
妇女捂住了嘴,眼泪淌了出来。
「他想制造一场事故,想假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受点伤,然後用那笔赔偿金给孩子治腿。」
「但是————那天晚上下雨了,脚手架很滑。」
「他失手了。」
「他真的摔了下来,从三层楼高的地方。」
妇女哭得浑身颤抖。
「他没死,但他摔断了脊椎。」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他们查了监控,发现了他是自己爬上去的,发现了他在出事前的犹豫。」
「他们认定这是蓄意骗保。」
「保险公司不仅拒绝赔偿他的医药费,还把他在全行业的保险信誉拉黑了,连带着我们全家的保险都失效了。」
「现在,他躺在伊利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里。」
「我们没钱给他做手术,甚至没钱给他买止痛药。」
「我带着孩子来匹兹堡投奔亲戚,想借点钱给孩子看腿,可是亲戚也失业了————」
里奥蹲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乾了。
这是一场悲剧,但这不仅仅是一场悲剧。
因为里奥发起了复兴计划,伊利的工厂才有了订单,格兰特才有了希望。
因为里奥和门罗斗法,资金被冻结,工厂停工,格兰特才失去了收入。
为了给孩子治病,格兰特而走险,试图骗保,结果摔断了脊椎。
现在,这个家庭彻底毁了。
「先生?先生?」
妇女看着发呆的里奥,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里奥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位母亲。
伊森已经拿着缴费单回来了,护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开始安排医生接诊。
「快去吧,医生在等你们。」里奥站起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妇女推起轮椅,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
就在轮椅转过身的一瞬间,妇女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里奥的脸。
刚才因为焦急和流泪,她没有看清。
现在,借着大厅明亮的灯光,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出现在伊利工厂的宣传栏里,出现在丈夫最後几天充满希望的谈论中。
「您是————华莱士市长?」
妇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里奥僵住了。
他想否认,但他无法动弹。
「是的,我是里奥·华莱士。」
妇女看着他,眼神变了。
里奥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的愤怒,准备听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准备让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毕竟,是他害了这一家。
但是,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市长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新闻上说,您在为了我们战斗。」
「我丈夫也信了,他说您是个好人,说您能把工厂救活,说只要跟着您干,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在停工前一天出门的时候还在说,等拿到匹兹堡的钱,就给孩子买双新球鞋。」
妇女看着轮椅上那个疼得缩成一团的孩子。
「可是————」
她擡起头,看着里奥。
「为什麽最後死的是我们?」
里奥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哈里斯堡的错,是门罗的错,是体制的错。
他想说他正在尽力解决,想说钱马上就会到帐。
在这个母亲死灰般的眼神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麽苍白,那麽虚伪,那麽令人作呕。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残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妇女没有等他的回答,也许她本来就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转过身,推着轮椅,走向了诊室。
轮椅的轮子在瓷砖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里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大厅里依然嘈杂,人们依然在呻吟,在抱怨,在等待。
里奥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寒冷包裹着。
「走吧,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