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你在哭。”
老汤头一愣,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湿润。他骂了一声“老了不中用”,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滚吧。”他的声音沙哑,“找到亮仔,把他带回来。告诉他,他三叔公还活着,还能再腌一坛酸菜等他回来吃。”
巴刀鱼没说话,只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揣着四个坛子,带着一个能读心的小丫头,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的晨雾还没有散,把整座山裹在一层灰蒙蒙的轻纱里。山路被野草淹没,几乎分辨不出来,只能靠脚底的触感来判断哪里是路哪里是坑。
走到山脚时,巴刀鱼又看见了那个人。
苞谷地里拄着扁担的老人,正站在进山的路口,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装着半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晨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喝了。”老人把碗递过来,“山路不好走,喝碗汤暖暖身子。”
巴刀鱼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酸汤。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几粒油花和几段干辣椒,酸气扑鼻,闻一口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他仰头一口喝干。
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烫的。是酸的。但那种酸不是普通的酸,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把三百年的日升月落全都腌进了这一碗汤里,把汤家祖祖辈辈的悲欢离合全都熬进了这一锅汤里。酸菜汤的手艺是好,但跟这碗汤比起来,还差着三代人的火候。
“大爷,您是——”
“看山的。”老人收回碗,往旁边让开,露出那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去吧。山里冷,穿厚点。”
巴刀鱼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想起老坛说过的话。
“我们这一脉的人,不能碰那些坛子。碰了就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酸汤镇。在晨雾中,那个破败的小村就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挂在时光的墙上,安安静静,无悲无喜。
口袋里的坛子又跳动了一下,这次跳得特别用力,像是在催。
巴刀鱼转过身,朝山里走去。